东鲁之地,海风带着咸腥与肃杀。闻仲与武成王黄飞虎巡视完沿海防务,正于营中商议如何应对东夷近来愈发频繁的骚扰。
闻仲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听着黄飞虎条理清晰的汇报,心中略感宽慰。
东鲁有黄飞虎这等忠勇兼备的大将镇守,至少东境可保无虞,能为摇摇欲坠的商朝争取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心,在一位风尘仆仆、面色仓皇的亲信将领闯入营帐、跪地呈上一封来自朝歌的密信时,瞬间被击得粉碎。
信是首相商容之子,在闻仲离京前秘密安排的眼线所发。
信中字迹潦草,墨迹似被泪水浸染过,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闻仲只看了数行,便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比干王叔剜心惨死九间殿前?”
闻仲的声音低沉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滔天悲愤。
营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连久经沙场的黄飞虎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信使伏地呜咽,将比干如何因杜元铣、梅伯冤案激谏,妖妃胡喜媚如何恶毒提议“剜心验忠”。
比干如何悲壮赴死、七窍玲珑心现世、天地同悲异象等事,断断续续补充禀明。
“炮烙赵启”闻仲双目赤红,周身隐忍的玉清仙光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营帐内狂风骤起,桌案上的文书兵符叮当作响,帐外守卫的军士皆骇然退避。
“妖妃!费仲!尤浑!安敢如此!!陛下陛下啊!!”
他仰天一声长啸,啸声悲怆如受伤的巨兽,震得营帐簌簌发抖,远处海涛似乎都为之一滞。
黄飞虎亦是虎目含泪,他与比干虽交往不深,但素敬其忠直,闻此旷古惨剧,亦是悲愤填膺。
“太师息怒!保重身体!”黄飞虎强忍悲意,劝道。
闻仲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方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狂暴怒火与悲恸。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与决绝的寒光。
“飞虎,东鲁之事,全权托付于你。
务必严防死守,莫给东夷可乘之机。”闻仲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老夫,即刻回京!”
“太师,此时回京,恐有危险!”
黄飞虎急道,“朝中妖妃奸佞势大,陛下又又已非昔比。太师孤身前往,恐遭算计!”
“危险?”闻仲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无畏,“比干王叔以死明志,老夫身为托孤重臣,岂能因区区危险,便畏缩不前?
朝堂浑浊至此,国本动摇,老夫若再不回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成汤六百年江山。
彻底葬送于妖邪之手,看着忠良志士,一个个含冤惨死吗?!”
他目光如电,看向朝歌方向:“老夫倒要看看,那狐媚妖孽,那几个跳梁小丑,能不能挡得住老夫这口掌中鞭,心中剑!
陛下老夫也要亲口问一问,他心中,可还有半点祖宗社稷,可还记得先王托孤之重!”
言罢,闻仲不再耽搁,甚至来不及更衣,只向黄飞虎匆匆交代几句,便唤来坐骑墨麒麟,翻身上鞍。
墨麒麟通灵,感知主人心中滔天怒意与悲愤,亦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四蹄生云,化作一道迅疾无伦的黑色电光。
离了东鲁大营,直奔朝歌而去。
其速之快,远超寻常,显是闻仲将一身浑厚法力尽数催动,心急如焚。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呼啸,似在哀鸣。闻仲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比干那“亲贤臣、远小人、废妖妃”的遗言。
眼前仿佛又看到那颗滚落尘埃的七窍玲珑心,胸中怒火与悲恸如岩浆般沸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灼穿。
朝歌城。
闻仲归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压抑死寂的朝堂与市井间炸开。
有人惊恐,有人期盼,也有人复杂难明。
闻仲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命墨麒麟径直降落在首相商容府邸。
商容自比干惨死、惊怒攻心后,便一病不起,形容枯槁,听闻闻仲到来,挣扎着要起身相迎。
“老相国不必多礼!”闻仲一步抢入内室,扶住颤巍巍的商容,见他气若游丝。
老泪纵横的模样,心中更痛,“老相国,保重身体!朝中还需您支撑啊!”
商容抓住闻仲手臂,枯瘦的手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老眼浑浊却迸发出最后的光芒,嘶声道:“太师你你终于回来了!
比干比干他死得冤啊!
杜元铣、梅伯、赵启还有那炮烙妖妃祸国,奸佞横行。
陛下陛下他” 他情绪激动,一口气接不上来,剧烈咳嗽。
闻仲连忙渡入一丝温和法力,稳住其心脉,沉声道:“老相国,详情老夫已知晓。
您放心,此事,老夫定要讨个公道!您且安心养病,朝中之事,自有老夫!”
,!
安抚好商容,闻仲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风尘的衣甲,便跨上墨麒麟,直奔九间殿。
此刻虽非朝会之时,但他以太师之尊,有随时面君之权。
九间殿前,那根炮烙铜柱依旧矗立,虽未燃火,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血腥与寒意。
闻仲目光如刀,扫过那铜柱,又扫过殿前侍卫惊惶的面孔,一言不发,大步踏入殿中。
殿内,纣王正与胡喜媚饮酒作乐,费仲、尤浑侍立一旁,说着些阿谀之词。
闻仲突然闯入,如同凛冬寒风席卷,殿内旖旎温软的气氛瞬间冻结。
纣王见闻仲须发戟张、满面风霜、眼中似有雷霆翻滚的模样,心中先自怯了三分,手中金杯一顿,酒水洒出。
胡喜媚亦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往纣王身后缩了缩。费仲、尤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直哆嗦。
“老老太师,何时回京?怎不先通传一声?”纣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闻仲立于殿中,身躯笔直如松,对纣王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虎目。
死死盯着纣王,声音不大,却如同万钧雷霆,一字一句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老臣闻仲,自东鲁归来!途中惊闻噩耗,言我大商亚相比干王叔,于九间殿前,遭奸人构陷,被逼剜心而亡!
杜元铣、梅伯、赵启等忠良,或冤死,或酷刑加身!
更有灭绝人性之炮烙,立于殿前,以彰暴虐!老臣敢问陛下——”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此等惨绝人寰、人神共愤之事,可是真的?!”
声浪滚滚,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落下。纣王被闻仲气势所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费仲硬着头皮,颤声道:“太太师息怒。比干王叔确是病故。
杜元铣等人乃犯律当诛,炮烙之刑亦是亦是整肃法纪所需”
“住口!”闻仲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费仲,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与威压,让费仲如遭重击,噔噔噔连退数步。
一屁股跌坐在地,面无人色,“尔等奸佞小人,构陷忠良,蛊惑君心,献此酷刑,残害大臣,荼毒生灵!
还敢在此狡辩?!老夫今日便先斩了你这祸国殃民的逆贼!”
说着,闻仲腰间雌雄金鞭已然握在手中,鞭身雷光隐现,杀机凛然!他是真动了杀心!
“太师且慢!”胡喜媚强自镇定,娇声喝道,“此乃九间殿,陛下面前,岂容你动武?
比干之死,乃其冲撞陛下,自取其祸!杜元铣等人亦是罪有应得!
太师久离朝堂,不明就里,岂可听信谣言,妄动干戈,威胁陛下近臣?”
她试图以“君前”“谣言”来压闻仲。
闻仲看向胡喜媚,眼中寒光更盛:“妖妃!老夫还未问你!
你一介后宫女子,有何资格立于九间殿上,干预朝政?
比干王叔临死遗言,‘亲贤臣,远小人,废妖妃’!你蛊惑陛下,残害忠良,炮烙之议,剜心之毒,皆出自你口!
此等蛇蝎心肠,天人共诛!陛下!”
他又转向纣王,声音悲愤如海:“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满朝忠良,还剩几人?
看看这九间殿前,立的可是仁政丰碑,还是亡国酷刑?看看您身边,围着的究竟是辅国良臣,还是祸国妖孽?
比干王叔七窍玲珑心,剜出以明志,天地同悲!陛下,您的心呢?!您的良知呢?!成汤列祖列宗,正在天上看着您啊!”
这一番话,如同黄钟大吕,又如泣血悲歌,句句直指纣王内心最软处,更引动殿外隐隐残留的比干浩然之气共鸣。
竟令纣王心神剧震,脑中一片混乱,看着闻仲悲愤的面容,想起比干临死惨状,想起连日来的噩梦与不安。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羞愧、甚至是一丝悔意,骤然涌上心头,竟使他呆立当场,无言以对。
胡喜媚见纣王如此,心中暗叫不妙,知道闻仲气势太盛,且占尽大义名分。
此刻硬顶绝非上策。她眼珠急转,忽然“嘤咛”一声,假意晕倒在纣王怀中。
“爱妃!爱妃!”纣王慌忙抱住,怒视闻仲,“老太师!
你看你将爱妃惊成何等模样!此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退朝!”
说罢,竟不顾仪态,抱着胡喜媚,在费仲、尤浑等人簇拥下,仓皇退入后宫。
闻仲持鞭立于殿中,看着纣王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空空荡荡、唯有血腥记忆残留的九间殿。
胸中那团熊熊怒火,骤然化作一片冰凉的悲哀与无力。
他知道,自己虽暂时震慑住了昏君奸佞,但比干已死,朝纲已烂,商朝气数,恐怕真的难以挽回了。
“王叔老夫回来晚了啊!”一声苍凉悲叹,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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