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铣、梅伯血洒午门的阴霾尚未散去,朝歌城又陷入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具象的恐怖之中。
九间殿前,广场之上,一根高达两丈、粗逾合抱的青铜巨柱,在无数工匠日夜赶工下,已然矗立。
柱身刻满狰狞的夔纹,内部中空,下设巨大炭炉,炉火正炽,炽热的气息扭曲着空气,令远远观望的官员百姓都感到皮肤灼痛,呼吸艰难。
此柱,便是那令闻者丧胆的炮烙!
纣王在胡喜媚与费仲、尤浑的簇拥下,高坐于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饶有兴致地“鉴赏”着这新落成的“杰作”。
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对酷刑的厌恶,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与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陛下,此柱威仪,足可震慑天下不臣!”费仲谄媚道,“稍后试刑,必让那些心怀怨望之辈,从此噤若寒蝉!”
胡喜媚依偎在纣王身侧,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却尽是冰冷:“陛下真乃雄主,此等刑具,方显天子威严。
只是不知,今日哪位有幸,能‘首试’此柱呢?”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台下群臣队伍前列,那里站着面色惨白、身体微颤的首相商容。
以及虽竭力维持镇定、却双拳紧握、目眦欲裂的亚相比干。
杜元铣、梅伯的冤死,已让这两位老臣心力交瘁,此刻眼见这灭绝人性的刑具落成,更是悲愤欲绝。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一阵骚动。一名披头散发、身着囚衣的官员被如狼似虎的武士拖拽而来,一路高呼:“陛下!臣冤枉!
臣只是奏请减免东镇灾民赋税,何罪之有啊?”
此人乃是下大夫赵启,素来耿直,因闻东镇遭灾,上奏恳请减缓税赋。
却被费仲诬陷为“收买人心,意图不轨”,打入死牢,今日竟被拉来试刑!
纣王不耐烦地挥挥手:“聒噪!行刑!”
武士得令,不顾赵启挣扎哭喊,剥去其衣衫,用铁链将其赤裸的躯体牢牢绑缚在那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铜柱之上!
“嗤——!”
皮肉接触滚烫铜柱的瞬间,令人毛骨悚然的灼烧声与赵启撕心裂肺的惨嚎同时响起!
白烟升腾,焦臭弥漫!赵启的惨叫仅仅持续了数息,便化作低沉的嗬嗬声。
身体在铜柱上剧烈抽搐、蜷缩,随即迅速化为焦炭,最终崩解成灰,散落炉中!
整个过程,快得残忍,慢得折磨。那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皮焦肉烂的恐怖景象、以及最终化灰的彻底湮灭。
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目睹者的眼中、心中、乃至灵魂深处!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与那尚未散尽的焦臭。
高台上,纣王似乎被这“壮观”景象震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果然威猛!看谁还敢对朕不敬!”
胡喜媚亦娇笑连连,仿佛欣赏的不是人间惨剧,而是精彩戏码。费仲、尤浑等人更是阿谀奉承,谄词如潮。
台下群臣,大多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低头不敢再看。
比干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商容更是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被左右同僚慌忙扶住。
“陛下!此乃亡国之刑!灭绝人性!天必谴之啊!” 一声悲怆至极、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嘶吼,猛地划破了死寂。
只见比干排众而出,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指着高台上的纣王与胡喜媚,厉声痛斥:“杜元铣、梅伯忠谏而死,赵启为民请命而遭此酷刑!
陛下听信妖妃谗言,宠信奸佞小人,置忠良于死地,施炮烙以虐民,成汤六百年基业,必将断送于陛下之手!
老臣今日拼却一死,也要问一句:陛下心中,可还有列祖列宗?可还有天下苍生?!”
这一番话,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如同惊雷炸响在九间殿前。
纣王脸色瞬间铁青,胡喜媚眼中杀机大盛,费仲、尤浑则暗自窃喜,终于等到这老顽固自己跳出来了。
“比干!”纣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你仗着王叔身份,屡次顶撞于朕!
今日更敢当众诽谤朕与爱妃,诅咒社稷!你……你眼中还有朕这个君王吗?!”
比干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
陛下若不行仁政,近贤臣,远小人,清后宫,废酷刑,老臣纵死,亦无颜见先王于地下!
陛下若执迷不悟,便请将老臣亦绑上那炮烙铜柱,让老臣与杜元铣、梅伯、赵启同去,也好过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毁于妖邪之手!”
他这是彻底豁出去了,要以死明志,以血醒君!
纣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比干:“你……你竟敢以死相胁!好!好一个‘忠臣’!
朕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朕的炮烙硬!来人……”
“陛下且慢!”胡喜媚忽然柔声开口,阻止了纣王。她款款起身,走到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比干。
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怜悯与恶毒的微笑:“王叔乃国之栋梁,先王托孤重臣,岂可轻易处以极刑?
况且,王叔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心耿耿,为社稷着想,陛下,我们何不验证一下?”
纣王一愣:“验证?如何验证?”
胡喜媚朱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纣王。
都倒吸一口凉气:“妾身曾听闻,古有圣人,心有七窍,玲珑剔透,可辨忠奸善恶,通晓天地至理。
王叔既自诩忠心赤胆,为社稷可抛头颅洒热血,想必其心亦非凡品,或也有七窍玲珑?
不若……请王叔将心剜出,让陛下与满朝文武一观。
若真是七窍玲珑心,便证明王叔确是亘古忠臣,陛下非但不应责罚,更当褒奖。
若是寻常之心……那便是欺君罔上,死有余辜了。”
剜心验忠?!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这是比炮烙更为残忍、更为诛心的毒计!
不仅要杀人,还要在杀人之前,极尽羞辱与折磨,更要颠倒黑白,将忠良的赤胆忠心,扭曲为验证其“真伪”的玩物!
比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悲愤,直冲云霄:“哈哈哈!好!好一个‘七窍玲珑心’!妖妃!
你祸乱宫闱,残害忠良,颠倒黑白,天道昭昭,你必不得好死!陛下!
老臣之心,天地可鉴,祖宗可证!今日便剜出此心,让陛下看看,何为忠,何为奸!
也让天下人看看,这大商朝堂,究竟是何等昏聩,竟容得下如此蛇蝎妖孽,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猛地转身,面向东方,整理衣冠,三跪九叩,悲声道:“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比干,无能规劝君王,肃清朝纲,致使奸邪当道,社稷倾危!
今愿以此残躯,剜心明志,以死谏君!望祖宗英灵,护我成汤血脉不绝,佑我大商……重归正道!”
言罢,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上脸色变幻的纣王、眼神冰冷的胡喜媚、以及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厉喝一声:“取刀来!”
自有那早已被胡喜媚、费仲收买的狠毒武士,捧上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比干接过匕首,毫不犹豫,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苍老的胸膛。
他仰头闭目,深吸一口气,随即手腕一沉,锋利匕首狠狠刺入心口!
“噗——!”
鲜血迸溅!比干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咬紧牙关,竟以无上毅力,手腕转动,硬生生在胸膛内剜动!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切割血肉的闷响,以及比干粗重却压抑的喘息。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流淌在九间殿前的白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终于,比干闷哼一声,手腕猛地向外一拉,一颗犹自微微搏动、热气腾腾、沾满鲜血的心脏,被他亲手托在了掌心!
那心脏之上,赫然有着七个清晰可见的窍孔,宛如天成,在鲜血映衬下,显得异常凄美而悲壮!
七窍玲珑心!竟然真是七窍玲珑心!
比干托着那颗心,身躯摇摇欲坠,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住高台上已然呆若木鸡的纣王。
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嘶吼道:“陛下……看清楚了!此心……可还……忠否!
愿陛下……以此为鉴……亲贤臣……远小人……废……妖妃……”
话音未落,他伟岸的身躯轰然倒下,手中那颗七窍玲珑心滚落尘埃,兀自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静止。
一代忠良,亚相比干,竟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死谏于昏君妖妃之前!
刹那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朝歌上空,凭空响起一声凄厉悲怆的惊雷,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似有天公震怒,鬼神同悲!
九间殿前,群臣目睹这旷古未闻的惨剧,无不魂飞魄散,泪如雨下,更有甚者,当场晕厥。
连那些行刑的武士,都面露不忍与恐惧,纷纷低头。
高台上,纣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与比干剜心而死的惨状,惊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胡喜媚也是面色微变,她能感到一股滔天的悲愤怨气与浩然正气自比干尸身上冲天而起。
竟令她妖魂都感到一阵刺痛与不安。费仲、尤浑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炮烙之刑,剜心惨剧,一日之间,忠良尽陨。朝歌,这座成汤王都,已然被血腥、恐怖与无尽的悲愤彻底笼罩。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比干最后的呐喊与那七窍玲珑心的传说,迅速传遍四方,天下震动!
端木正等人所在的隐秘小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苏合泪流满面。
沈钧一拳砸在墙壁上,指节破裂渗出鲜血而不自知。鲁矩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
端木正面无血色,身体微微颤抖,他仿佛能听到比干王叔最后那泣血般的呐喊在耳边回荡。
他缓缓走到案前,铺开素绢,提笔的手却在剧烈颤抖,墨汁滴落,污了绢面。
“记……记录下来。”他声音沙哑,带着无边的悲凉与刻骨的恨意,“一字不漏,一景不差。
比干王叔之忠,纣王之昏,妖妃之毒,奸佞之恶,天地之悲……全部记下来!
此乃人族之殇,文明之耻,亦是最为黑暗的……鉴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商朝在道义上,已经彻底死亡。
而他们这些暗子,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充满了一种绝望中迸发的决绝力量。
东海,文华秘境。万华的神念剧烈波动,良久,方归于一片深沉如渊的寂静。
“七窍玲珑心……剜心死谏……”
他低声重复,眼中似有星河幻灭,文明兴衰之影流转,“极致的黑暗与牺牲,或能照亮最深的人心。
比干……你以性命为火把,点燃了这劫难中最悲壮的一缕光。人道意志……该有所感了吧?”
他望向光影舆图,代表朝歌的那片区域,此刻已被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与悲愤黑气彻底淹没。
但在那血色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坚韧的金色光点,正悄然亮起,如同无尽黑夜中,第一颗刺破阴霾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