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在闻仲回朝带来的短暂震慑后,表面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纣王虽在闻仲面前稍有收敛,但骨子里的骄奢淫逸与日渐被腐蚀的心智,并未有根本改变。
太师闻仲忙于整顿边防、梳理朝政,常离朝歌巡视,这便给了深宫之中那双妖媚而冰冷的眼睛。
以及朝堂上那对贪婪而谄媚的奸佞,以可乘之机。
后宫,寿仙宫。
此处如今已是纣王最常流连之地,装饰极尽奢华,夜夜笙歌。
狐狸精所化的胡喜媚,身着轻纱,斜倚在铺满锦绣的软榻上。
纤纤玉指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杯,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算计的寒光。
费仲、尤浑二人,正屏息垂首,立于阶下,大气不敢出。
他们虽被闻仲斥责、罚俸,但官身尚在,且暗中与胡喜媚勾结日深,已成其在外朝的重要爪牙。
“陛下近日,似乎又有些闷闷不乐?”胡喜媚声音柔媚,却让费仲二人脊背发凉。
费仲连忙躬身道:“回禀娘娘,陛下……陛下或许是因闻太师常不在朝。
诸多政务需亲自过问,加之比干王叔等人时常劝谏,故而……”
“哼,又是那些老顽固。”胡喜媚冷哼一声,“他们仗着是先王老臣,屡屡扫陛下兴致,着实可恨。
尤其是那比干,自恃王叔身份,动辄引经据典,以死相逼,陛下虽烦,却也不好真拿他如何。”
尤浑眼珠一转,谄媚道:“娘娘,比干等人之所以嚣张,无非是觉得陛下仁厚。
且朝中尚有商容、杜元铣、梅伯等人附和,清流势大。
若能……若能寻个由头,剪除一二,杀鸡儆猴,其余人自然胆寒。”
胡喜媚眼中寒光一闪:“哦?你有何计?”
尤浑压低声音:“臣闻听,司天监杜元铣,近日又上奏章,言天象示警,有妖星犯紫微,主宫闱不宁、君王有厄。
其奏章虽被陛下留中,但言辞激烈,暗指……暗指后宫有异。
此等言语,岂非诽谤君上,诅咒圣躬?若以此为由,重治其罪……”
胡喜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杜元铣……精通天文,倒是块硬骨头。
不过,他既敢将天象与宫闱联系,便是自寻死路。只是,闻太师尚在,直接以言治罪,恐引非议。”
费仲阴恻恻地接口:“娘娘,闻太师虽在,然近日东夷似有异动,太师已奏请前往东鲁。
与武成王黄飞虎商议防务,不日即将离京。待太师离朝,宫中陛下最大,届时……”
胡喜媚了然,微微颔首:“好。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去办。记住,要‘证据确凿’,要让陛下‘龙颜大怒’。
事成之后,自有你们的好处。”她顿了顿,“另外,陛下近来常觉宫中刑罚太轻,难惩奸恶,你等可寻些……
新奇严酷的刑具图样来,供陛下赏玩。记住,要足够震慑人心。”
费仲、尤浑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兴奋与狠辣之色,连忙叩首:“臣等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望!”
数日后,闻仲果然奉旨离京,前往东鲁。
他临行前,特意叮嘱比干、商容等老臣谨慎行事,莫要与纣王及后宫正面冲突,一切待他回朝再议。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闻仲离京不过三日,朝堂之上,风云骤变。
这一日早朝,纣王面色阴沉。费仲出列,手持一卷帛书,厉声奏道:“陛下!臣查得司天监正杜元铣,妖言惑众,诽谤君上!
其近日奏章,妄言天象,以‘妖星犯紫微’之谬论,影射宫闱,诅咒圣躬安康!
更兼其与下大夫梅伯过从甚密,常于私邸非议朝政,怨怼陛下,其心可诛!
此有杜府下人口供及往来书信为证,请陛下明察!”
说罢,将所谓的“口供”与“书信”呈上。那口供自是严刑逼供所得,书信亦是伪造。
但字迹模仿得极为相似,更添油加醋杜撰了许多大逆不道之言。
纣王本就对杜元铣屡次以天象劝谏不满,此刻闻奏,又见“证据”,怒从心头起,拍案喝道:“杜元铣!
尔身为司天监,不思敬天勤政,反以妖言乱朕宫闱,诅咒于朕,更与梅伯串联,诽谤朝廷,该当何罪?”
杜元铣惊愕万分,出列辩白:“陛下!臣忠心天日可鉴!
近日天象确有异常,臣据实以奏,只为提醒陛下修德省身,绝无诽谤诅咒之意!
至于与梅伯大人,只是同僚论政,何来怨怼串联?此定是奸人陷害,请陛下明鉴啊!”
梅伯亦挺身而出,怒斥费仲构陷忠良。
然而纣王先入为主,又在胡喜媚连日“温柔”劝慰与对“老臣掣肘”的抱怨下,早已对杜元铣等人厌烦至极,哪里听得进辩解?
当即下令:“杜元铣妖言惑众,诅咒君王,罪不容赦!梅伯附逆,一并拿下!推出午门,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陛下!不可!”首相商容、亚相比干等人大惊失色,慌忙跪地苦谏,“杜大人、梅大人忠心为国,天象之奏,乃其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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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言辞过激,罪不至死啊!陛下如此滥杀忠良,恐寒天下士民之心,动摇国本啊!”
纣王正在盛怒,又得阶下胡喜媚传来一句轻柔却冰冷的神念:“陛下,君威岂容冒犯?若不严惩,日后谁还将陛下放在眼里?”
纣王心一横,厉声道:“尔等休得多言!再有为逆臣求情者,同罪论处!”
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将悲愤高呼的杜元铣与怒骂不休的梅伯拖出大殿。
片刻后,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悬挂于午门之外。朝歌城上空,愁云惨淡,悲风呼啸。
满朝文武,除费仲、尤浑等寥寥奸佞面露得色外,余者皆面如土色,心寒胆裂。
比干老泪纵横,商容浑身颤抖,几欲晕厥。这是闻仲离朝后。
朝堂正气遭受的第一次血腥清洗,也彻底撕开了那层脆弱的平静面纱。
寿仙宫中,纣王余怒未消。胡喜媚依偎过来,柔声道:“陛下息怒,为了几个不识抬举的老臣,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
不过……经此一事,想必那些自诩清流的老臣,也该知道陛下天威不可侵犯了。”
纣王闷哼一声:“只是这般斩首,总觉得还不够震慑。那些腐儒,最是顽固。”
胡喜媚眼波流转,轻笑道:“陛下若嫌寻常刑罚不够,妾身倒听费大夫提起一物,或许合陛下心意。”
她拍了拍手,费仲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图册。
展开图册,上面画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残酷刑具:一根高约两丈、圆约一抱的铜柱,内部中空,可置炭火煅烧,将铜柱烧得通红。
刑具名曰——炮烙!
费仲谄媚解释道:“陛下,此刑专治那些口出狂言、诽谤君上、桀骜不驯之辈。
只需将其剥去衣衫,缚于铜柱之上,顷刻间便皮焦肉烂,骨碎成灰,惨叫之声闻于数里,最是能震慑人心,彰显天威!”
纣王看着那图样,眼中竟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与兴趣:“此物……甚好!
速速命工匠打造,立于九间殿前!朕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对朕不敬!”
比干、商容等人闻听此事,如遭雷击,再次拼死劝谏,言此刑过于酷烈,有伤天和,恐遭天谴。
纣王早已被胡喜媚蛊惑得心智昏聩,哪里肯听?反斥责他们“心怀叵测,阻挠君威”。炮烙之刑,就此定下。
端木正等人隐于市井,得知杜元铣、梅伯被冤杀,炮烙将立的消息,无不悲愤填膺,却又深感无力。
“杜大人精通天象,梅大人耿直敢言,皆因忠谏而死……”沈钧声音哽咽,“奸妃当道,昏君无道,竟至于此!”
鲁矩拳头紧握:“那炮烙之刑,简直是灭绝人性!此等暴政,必遭天谴!”
端木正面色铁青,心中翻涌着怒火与寒意。他们之前的一切努力,在绝对的暴虐与血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闻太师刚走,妖妃奸佞便如此肆无忌惮,可见商朝根基腐朽已深。
“冷静。”端木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杜大人、梅大人之死,已是无法挽回。
炮烙将立,亦是劫数。我等力量微薄,无法正面抗衡。
但……暴行越是酷烈,其证据便越是确凿,其恶名便越是昭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将杜大人、梅大人被冤杀之详细经过,炮烙之刑的图样与即将实施的消息。
以及费仲、尤浑构陷忠良、献媚蛊惑之事实,尽数记录整理,务求详尽准确。
同时,设法收集朝歌军民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悲愤与恐惧之情。”
“师兄,你这是要……”苏合疑惑。
“留待将来。”端木正沉声道,“这些血淋淋的证据,这些民心的背离,都是未来某一天,清算罪孽、彰显公道时,最重要的基石!
也是我儒道理念‘仁政’与‘暴政’最鲜明的对比教材!或许现在无用,但总有一天,它们会化作利剑,刺向那些施暴者的咽喉!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黑暗笼罩下,尽力保存自己,继续收集,等待……那一线可能到来的天光!”
朝歌城内,血腥与恐怖的气息随着杜元铣、梅伯的人头与即将建立的炮烙铜柱,迅速弥漫开来。
忠良之士人人自危,百姓噤若寒蝉。
而寿仙宫中的歌舞,却愈发靡靡,纣王与胡喜媚的笑声,在无数人的悲泣与恐惧映衬下,显得格外刺耳与残酷。
东海,文华秘境。万华的神念感应到朝歌骤然浓烈了十倍的血腥怨气与恐惧绝望,眉头微蹙。
“妖妃作祟,昏君施暴,忠良喋血……人道苦难,又添一笔浓重血色。”
他低声自语,“此等酷烈,正是催化那‘苏醒’的极端压力。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他望向那光影舆图上,代表朝歌的晦暗区域中,那几个代表书院暗子的淡金光点,依旧在顽强闪烁,但已显得愈发孤立与危险。
“暗子们,坚守住。记录下这一切黑暗,也请……务必活下去。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