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的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
然而,自女娲宫风波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浮躁,却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这座古老的王都。
天象时晴时晦,坊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安。
后宫深处,变化最为剧烈。纣王自那日从女娲宫归来,脾性愈发难以捉摸。
原本对姜皇后尚存几分敬重,如今却渐渐嫌其“古板无趣”,对后宫其他嫔妃亦多有挑剔。
直到那一日,他在御花园“偶遇”了一位新入宫不久、名为“胡喜媚”的宫女。
这胡喜媚,生得肌如瑞雪,脸似朝霞,海棠丰韵,柳叶纤腰,眼含秋水,眉画春山。
更兼言语娇柔,体态风流,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暗合纣王心意,直勾得他神魂飘荡,骨软筋酥。
此女正是千年狐狸精所化,她得了女娲娘娘约束之命,行事果然“精巧”了许多。
不再一味显露妖媚,而是更注重揣摩人心,投其所好,以“解语花”“知心人”的姿态,悄然侵蚀着纣王残存的理智与判断。
“喜媚,满宫妃嫔,皆不及你解意。”纣王揽着胡喜媚,于鹿台暖阁之中饮酒作乐,醉眼朦胧。
胡喜媚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陛下谬赞了。
妾身不过见陛下日理万机,身心疲惫,想方设法为陛下解忧罢了。只是……”她故作迟疑。
“只是什么?爱妃但说无妨。”
“只是妾身听闻,朝中有些老臣,动不动就以祖宗成法、先王遗训来约束陛下,动辄劝谏,惹得陛下烦心。
陛下乃天下之主,富有四海,难道还不能随自己心意快活几日么?
长此以往,陛下威严何在?”胡喜媚声音柔媚,话语却如毒刺,直指纣王心中对劝谏日益增长的厌烦。
纣王闻言,脸色一沉,将手中金杯重重顿在案上:“哼!商容、比干、杜元铣、梅伯……一个个倚老卖老,整日絮叨!
还有那姜后,也与他们一般腔调!着实可恼!”
胡喜媚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假意劝道:“陛下息怒。
诸位大人也是忠心为国,只是……或许有些不明时势了。
陛下雄才大略,自有主张,何须事事听他们聒噪?
依妾身浅见,陛下不妨稍稍疏远些,多用些懂得陛下心意、能为陛下分忧的臣子,比如……费仲大夫、尤浑大夫,不就很好么?”
纣王深以为然,自此对费仲、尤浑等谄媚之徒愈发宠信,言听计从。
而对商容、比干等忠直老臣的劝谏,则日益敷衍、厌烦,甚至当廷斥责。朝堂之上,正气渐衰,谗佞之气日盛。
端木正等人隐于市井,时刻关注着朝堂风向。
这日,他们从常去的酒肆茶楼中,听闻了费仲等人进谗,撺掇纣王在鹿台之侧,兴建“酒池肉林”。
并广选民间美女充实宫闱以供享乐的传闻,更有纣王已点头应允、责令司工监择日动工的消息。
“酒池肉林……此乃亡国之兆!”沈钧气得须发皆张,“如此劳民伤财,荒淫无度,置百姓于何地?!”
鲁矩迅速估算:“若真兴建此等工程,需征发民夫数万,耗钱粮巨万,正值春荒,不知又要逼死多少百姓!”
苏合忧心忡忡:“更可怕的是选美之令,一旦下达。
地方官吏必然借机横征暴敛,强抢民女,不知多少家庭要妻离子散!”
端木正面沉如水:“此事必须设法阻挠,至少……要延缓,要减轻其害。”
他沉思片刻,“此事牵涉甚广,费仲等人推动,纣王已然心动。
直接劝谏恐难奏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暴露我等。需另寻他法。”
他想起前次通过“文渊书肆”老翰林向比干递策论的成功,但此次事情性质不同,更敏感,风险更大。
他目光扫过收集来的邸报文书,忽然定格在一份关于“司天监夜观天象,奏称星象紊乱,恐有灾异”的简短记录上。
“或许……可从‘天象’‘灾异’入手。”端木正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纣王虽渐昏聩,但对天命鬼神之说,仍有忌惮。
尤其女娲宫之事后,天象异变,其内心未必无惧。若能借司天监或相关渠道。
以‘天象示警’‘恐伤国运’为由,或可令其暂缓甚至放弃此等极恶之政。”
“司天监杜元铣大人,素来正直,精通天文历法,且与比干王叔交好。”
沈钧道,“只是,如何能将此意传递给他,且不显得突兀?”
端木正再次将目光投向文渊书肆。老翰林虽已致仕,但在士林清流中仍有声望,且与杜元铣有旧。他决定再次冒险。
以“游学士子”身份,假托“偶得古籍残卷,内载昏君大兴土木、纵情声色而招致天谴之故事”。
并附上自己结合当前天象与纣王欲行之事所做的“推演”,暗示若行酒池肉林、强选民女,恐引更烈天罚,损及国本君寿。
他将此整理成一篇看似考证古籍、实则暗藏警示的文章,再次“遗落”在文渊书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老翰林得文,见其虽托言古籍,但所述之理与当前朝局隐隐相合,尤其是对“天象灾异与君王失德”的关联论述。
引经据典,颇为精到。他虽觉作者神秘,但忧国之心切,还是将文章转呈给了好友杜元铣。
杜元铣正为近来星象晦暗不明、妖氛隐现而忧心忡忡,见到此文,如遭棒喝。
他结合自己观测,越发觉得纣王若真行此恶政,必遭天谴。
于是,他连夜求见比干,将文章与自己观测所得一并呈上,痛陈利害。
比干览文,亦感震惊。他本就极力反对纣王日益奢靡,见此文将天象、古训、时政结合得如此紧密。
论据有力,虽不知作者,但深感其一片赤诚。次日早朝,比干联合杜元铣、商容、梅伯等人。
以“天象示警,恐伤国运”为由,极力谏阻兴建酒池肉林及强选民女之事。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激烈。费仲、尤浑等人讥讽比干等“危言耸听”“以天象挟制君王”。
纣王本已心动,但被比干等人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地一番劝谏。
尤其杜元铣详细陈述近日异常星象及可能预示的灾祸,心中那丝对天命的畏惧被勾起,一时踌躇不定。
胡喜媚在深宫得知消息,心中暗恼。她本欲借此进一步腐蚀纣王,败坏国力,但女娲娘娘有令在前。
不可直接加害比干等人,且“天象”之说确实触动了纣王惧意。
她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在枕边对纣王柔声道:“陛下,诸位老臣所言,或许也有些道理。
天象之事,宁可信其有。只是……陛下富有四海,难道连些许享乐都要看天象脸色么?
不若折中一下,工程规模减小些,选美之事也稍缓,待天象明朗再说。
如此,既全了老臣们的忠心,也不至太过委屈陛下。”
纣王闻言,觉得有理,遂下旨:酒池肉林工程暂缓,待秋后视情况再议;
选美之事,暂不强行征召,改为令各地“荐举”德容兼备之女,且需自愿;
旨意虽未完全取消恶政,但规模、急迫性与强制性已大大降低。
给了地方和百姓一定的缓冲余地,也暂时遏制了费仲等人借此大肆敛财、迫害百姓的企图。
端木正等人得知结果,稍松一口气。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但他们深知,狐狸精诡计多端,费仲等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朝堂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凶险。
“妖孽已开始发力,纣王心智日迷。”
端木正对同门道,“我等身份低微,力量有限,所能为者,不过是在这浊流之中。
尽力设置一些障碍,延缓其势,提醒忠良,保存证据。真正的大风浪,还在后头。
需更加谨慎,尤其要留意自身安全,我总觉……已有目光在暗中窥视我等。”
他并非杞人忧天。文渊书肆老翰林两次转呈神秘文章,虽未直接暴露端木正等人,但已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费仲府中,已有门客在调查近来朝歌城中是否有“来历不明却关心时政”的士子。
而隐于朝歌附近的截教、人教乃至西方教的耳目,也或多或少察觉到了朝堂风波背后。
似乎有一股微弱但意图不明的第三方力量在隐约活动。
朝歌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棋子正在不断落下,杀机日渐浓烈。
而书院布下的这几枚暗子,能否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继续发挥那微弱却关键的作用,犹未可知。
东海,文华秘境。万华的神念掠过朝歌,感应到端木正等人的处境与那暂时的、脆弱的“胜利”。
他指尖文华流转,在光影舆图上,朝歌附近那代表“秩序留存”的淡金光点。
微微闪烁了一下,并未熄灭,但周围汇聚的晦暗妖气与奸佞黑气,却愈发浓郁,仿佛随时会将其吞没。
“妖已动,奸已彰,忠良困守,暗子危悬。”万华低语,“劫火初燃,便已如此灼人。真正的烈火烹油、血肉磨盘……尚未开始啊。”
他望向西方岐山方向,那里,一股潜龙在渊的蓬勃气运,正在劫气催动下,加速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