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自娲皇宫归来,带回女娲圣人“将计就计”的默许,虽未完全消弭书院面临的滔天压力。
却无疑在密不透风的杀劫铁幕上,撬开了一丝可供呼吸的缝隙。
东海万道书院,乃至分散洪荒各处的书院力量,皆依既定方略,加速运转起来。
朝歌,商都。
这座承载了成汤六百年荣耀的雄城,表面上依旧繁华喧闹,九间殿宇巍峨,市井行人如织。
然而,一种无形的压抑与躁动,已如瘟疫般在城墙内外蔓延。
天象异变、女娲宫淫诗风波、以及圣人震怒的隐约传闻,使得稍有见识者皆心绪不宁,预感大变将至。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清静院落,门户紧闭,内里却别有洞天。
端木正与三位同门已悄然安顿下来,对外宣称是自东鲁游学至此、暂居备考的士子。
他们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花了数日时间,低调走访市井,观察朝堂风向,购买邸报文书,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纣王自女娲宫归来,性情似乎愈发乖张。”
夜间,烛光下,端木正梳理着情报,低声道,“闻听近日已对首相商容的屡次劝谏显出不耐。
反倒是中大夫费仲、恶来等人,谄媚之言颇得欢心。
后宫之中,姜皇后虽仍居正位,但已闻纣王对姜后‘过于端庄’微有怨言。”
精于律法的同门沈钧皱眉:“费仲、恶来之流,奸猾贪婪,若得势,必是祸国殃民之辈。
比干王叔、商容首相,及微子、箕子等贤王,仍是朝中柱石,但看来已难阻纣王日渐偏离正道。”
“女娲娘娘招妖幡已动,三妖入宫惑乱,只怕就在旦夕之间。”
精于医理的同门苏合忧心道,“妖孽行事,诡谲莫测,恐非只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
端木正点头:“道祖有命,我等非为逆天改命,而在存续生机,减缓伤害。
首要,需设法与朝中尚存理智的忠良,建立联系渠道。然不可冒进,需寻一稳妥契机。”
契机很快出现。
数日后,朝中传出消息:因连年征战东夷,国库耗损,加之去岁部分地区歉收,今春青黄不接之际,朝歌附近已有流民聚集。
纣王对此漠不关心,反下令加征赋税以备“巡狩”之用。
亚相比干忧心民瘼,与司天监杜元铣、大夫梅伯等商议,欲联名上奏,恳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并暂停加征。
端木正闻讯,敏锐察觉到这是机会。
他命工算同门鲁矩,依据收集的物价、存粮、流民数量等数据,连夜精心核算,草拟了一份详实可行的《朝歌左近春荒赈济及赋税调整暂缓策》。
文中不仅列明所需钱粮数目、发放方式、防止舞弊之法,更引经据典,论证此举非但不会损害国力,反能安定民心,稳固统治根基。
如何将这份策论送到比干手中,又不暴露自身?端木正颇费思量。
最终,他选择了朝歌城中一家颇有名望、常有清流士子聚集的“文渊书肆”。
书肆主人是一位致仕的老翰林,素来敬重比干为人。端木正将自己打扮成落魄但有才学的寒门士子模样。
携策论前往书肆,假意售卖自己“祖传”的几卷古籍,与老翰林攀谈时。
“无意”间流露出对时局民生之关切,并“恰巧”让那份精心誊写的策论草稿“遗落”在书肆。
老翰林拾起翻阅,初时随意,越看越惊,见其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所提之法切实可行,更兼文辞恳切。
拳拳忧民之心跃然纸上,不禁拍案叫好。
细问端木正来历,端木正只推说是游学士子,偶有所感,不敢居功,匆匆离去。
老翰林心系国家,当即亲自携策论前往比干府邸。
比干正为如何说服纣王及应对同僚可能的阻挠而烦忧,见到这份从天而降、言之有物的策论,如获至宝。
虽不知作者具体是谁,但观其文风扎实,心忧黎民,绝非泛泛之辈。
他稍作修改润色,便以此为核心,联合杜元铣、梅伯等人,再次上奏。
此番奏章有理有据,且提出了具体解决方案,纣王虽仍不悦,但在比干等人坚持及部分尚有良知臣工的附议下。
勉强同意拨付部分存粮赈济流民,加征之事暂缓议处。
消息传出,朝歌附近饥民稍得喘息,对比干等贤臣称颂不已。费仲等人心中暗恨,却一时找不到理由反对。
端木正等人隐于市井,得知消息,稍感欣慰。
这只是第一步,且是在对方尚未完全警觉、三妖未显的情况下取得的微弱成果。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后宫深处,妖氛暗藏。
女娲娘娘招妖幡所招轩辕坟三妖——千年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已然借故潜入宫中。
千年狐狸精道行最深,心思也最诡诈,她并未急于直接魅惑纣王,而是先化身为一美貌宫女。
小心观察宫闱形势,揣摩纣王性情,并暗中与开始得势的费仲等人眉来眼去,勾结串联。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施展妖法,蛊惑纣王之际。
冥冥中一股浩瀚、威严、冰冷的圣念降临,直接在她妖魂深处响起女娲娘娘的旨意,比当初招妖时更为具体,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约束:
“祸乱君心,败其德政,耗其国力,使其失尽臣民之心即可。
朝中忠良如比干、商容、梅伯、杜元铣等人,若非其主动以死相谏,触犯昏君逆鳞,不得设计加害!民间百姓,非必要不得妄加屠戮!
尔等行事,需有‘分寸’,若造孽过甚,超出‘助周伐纣’之本旨,纵使功成,亦无正果,反有天谴!”
三妖,尤其是狐狸精,闻言暗自凛然。
她们本打算肆意妄为,尽情享受这搅乱人间王朝的快感与血食,如今却被套上了枷锁。
虽心有不甘,但圣人之威,岂敢违逆?只得收敛了几分肆意,行事开始更注重“技巧”与“分寸”。
目标更集中于纣王本人及其身边奸佞,对朝中那股尚存的清流正气,暂时采取了更隐蔽的迂回策略,而非直接的血腥清除。
这也无形中,为端木正等人的暗中斡旋,留出了一丝狭窄的操作空间。
西方,极乐世界。
准提道人于莲池旁静坐,忽然眉头微蹙,指间那枚与朝歌因果相连的菩提子光芒明灭不定,传递回的信息有些晦涩难明。
“师兄,”他睁开眼,看向接引,“女娲宫之事后,天机愈发混沌。
那纣王昏聩日甚,朝纲渐乱,三妖应已入宫。
然……朝中忠良之气,衰减速度似不如预期之快。比干等人,近日竟还能推动赈济之事。
且女娲那边……怒意似乎稍缓,对三妖的约束……似比寻常更为具体?”
接引叹道:“女娲非是易与之辈,骤然受辱,盛怒之后,冷静下来,加以约束,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朝中忠良……气数未尽,一时难以尽除。况且,玉虚、截教,乃至人教,恐怕都已在暗中落子。
局面复杂,远超预期。
吾等当初播下种子,如今已发芽生长,至于能长成何等模样,已非全然可控。静观其变,随缘而动吧。”
准提默然,心中那丝因算计得手而生的得意,渐渐被一种事态可能脱离掌控的隐隐不安所取代。
昆仑山、金鳌岛、首阳山。
诸圣及其门下,皆密切注视着朝歌的一举一动。玉虚宫门人加紧在四方诸侯中布局;
截教弟子更加活跃,赵公明、三霄等人皆已奉命关注朝歌动向,准备随时“行侠仗义”;
玄都大法师已悄然抵达朝歌附近,隐于尘世,静观其变。
东海,万道书院。
万华坐镇文华秘境,神念如同无形的网络,覆盖着他所关注的重点区域。
朝歌端木正等人的初步成功与依然严峻的处境,各地“薪火计划”执行者的悄然出发与隐匿。
其他各教或明或暗的动作……一切信息如同流水般汇入他的心神。
他面前的光影舆图,代表商朝气运的光柱正在持续暗淡,被墨色劫气侵蚀。
但其内部,却隐约多了几丝极其微弱的、代表着“秩序留存”与“生机未绝”的淡金色光点,如同狂风暴雨中顽强摇曳的烛火。
“种子已播下,缝隙已撬开。”
万华低声自语,“接下来,便是看这些烛火。
能否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妖氛魔影、仙神杀伐中,守住那一寸光明,熬过那漫漫长夜了。”
“传讯端木正:首步已稳,然不可懈怠。妖氛将浓,奸佞更炽。
此后行事,需愈加如履薄冰,以保全传递消息、减缓伤害为要,切莫妄图逆转大势。必要时,可弃据点,保人员。”
“传讯各‘薪火点’:隐匿第一,传承第二。非生死攸关,绝不可显露跟脚。”
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随着文华道韵的流转,悄无声息地传向洪荒各处。
书院这艘航船,已彻底驶入封神杀劫最核心、最狂暴的漩涡边缘。
船上众人,皆绷紧了心弦,握紧了手中那或许微不足道、却承载着文明希望的“船桨”。
朝歌城上空,阴云更浓,隐隐有血色浮现。而城中的暗流,正邪的博弈,生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