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渐起波澜(1 / 1)

温太医的药箱在碎玉轩的门槛上磕出轻响时,甄嬛正对着窗棂上的药渍出神。

崔槿汐挑着帘子,将他引进内殿,炭火盆里的银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药香。

流朱侍立在侧,浣碧正用小银炉温着药碗,见温实初进来,低声道:“太医可算来了,小主这几日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温太医,按小主的意思,这病还得慢慢调理着。” 崔槿汐替他接过药箱,声音压得极低,闻言,温实初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温实初将脉枕放在榻边,示意甄嬛伸手:“崔姑姑放心,微臣自有分寸。” 他指尖搭在那纤细的腕上,凝神片刻后道:“小主体内寒气渐散,只是这几日换药方时加了些温补的药材,反倒让气血有些滞涩。”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门外候着的小太监也能听见,“往后每日减两钱当归,加一味陈皮,不出半月,定能大安。”

甄嬛配合地轻咳两声,帕子上的胭脂淡了些许:“有劳太医费心,只是这病总不好,怕是要惹皇上烦心。”

“小主多虑了。” 温实初收拾着药箱,“皇上昨夜还问起您的病情,说等您好些了,要赏新贡的龙井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让门外的人传到各宫去。

送走温太医,流朱轻声道:“小主,方才听温太医的意思,这药方又调整了?”

甄嬛望着窗外抽芽的石榴树,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嗯,得让旁人看着,这病是在慢慢好转的。”

她拿起温实初留下的药方,“你们瞧,从驱寒到温补,一步步来才显得自然。”

浣碧把药碗放在桌上,眉头微蹙:“小主的心思我们懂,只是富察贵人那边也太张扬了。前几日还病恹恹的,这才刚好利索,就往御花园里钻,明摆着是想在皇上跟前露脸。”

甄嬛接过崔槿汐递来的清茶,淡淡一笑:“她急着出头,咱们正好冷眼旁观。”

流朱点头道:“小主说得是,只是怕宫里人见风使舵,往后咱们碎玉轩的日子未必能像现在这般清净。”

“流朱,去备些杏仁酥,送到博尔济吉特贵人宫里去,前些日子她送了蒙古奶饼来,也该回礼才是。” 甄嬛转而吩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

流朱刚要应声,就见小允子匆匆进来:“小主,皇上翻了富察贵人的牌子!”

浣碧眉头拧得更紧:“果然让她得逞了!这富察贵人怕是早就憋着劲儿呢,病一好就盼着侍寝,哪像咱们小主,还在这儿沉得住气。”

甄嬛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素色裙裾上。她抬眼看向浣碧:“沉不住气怎么行?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 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缓缓道:“看来这后宫的风向,又要变了。”

富察贵人侍寝的那夜,延禧宫的灯笼亮了整整一宿。第二日清晨,小夏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赏赐进来,为首的太监托着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摆着一对羊脂玉镯和一匹云锦。富察贵人正对着铜镜试穿新制的宫装,见小夏子进来,忙起身相迎。

“贵人接旨。” 小夏子尖着嗓子宣读,“皇上口谕富察贵人侍寝尽心,特赏羊脂玉镯一对、云锦一匹,钦此。”

富察贵人屈膝谢恩,脸上难掩喜色:“谢皇上恩典,劳烦夏公公亲自跑一趟。” 她示意桑儿递上早已备好的荷包,“一点心意,公公莫要嫌弃。”

小夏子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笑得眉眼弯弯:“贵人客气了,您伺候得皇上舒心,奴才们也跟着沾光。”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皇上今儿个早朝还念叨呢,说贵人的字有灵气,就是练得少了些。”

富察贵人心里乐开了花,连声道:“多谢公公提醒。”

送走小夏子,桑儿喜滋滋地将赏赐摆到桌上:“小主,您瞧,这才是您该有的体面!前些日子翊坤宫赏花时那档子事,想来是吓不着您了。”

富察贵人指尖划过玉镯冰凉的表面:“以前是我胆小,往后可不一样了。”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桑儿,把我那件绯红蹙金宫装找出来,再让画屏取些新制的花钿,明日去给皇后请安得穿戴体面些。”

富察贵人连着两夜侍寝的消息传遍后宫时,沈眉庄正在储秀宫临摹《兰亭集序》。画春替她研着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小主,富察贵人这才刚好些,就占了两夜的恩宠,皇上也太偏心了。”

沈眉庄笔尖未停,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流畅的线条:“皇上的心思,哪是咱们能猜透的。” 她想起昨日去景仁宫请安时,皇后说的话 ——“富察氏家世不错,让她得些恩宠,也能制衡一二”。

云溪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进来:“小主,刚听内务府的人说,皇上今晚翻了华妃娘娘的牌子,还说让富察贵人和您后日轮流去养心殿伴驾。”

沈眉庄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知道了。” 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果然,这后宫的天,说变就变。

这日景仁宫设宴,富察贵人穿着绯红蹙金宫装,坐在沈眉庄下首,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华妃坐在主位旁,手里把玩着翡翠佛珠,目光时不时扫过富察贵人,像淬了冰。“富察妹妹这几日气色真好,” 皇后端起酒杯,语气温和,“看来是皇上的恩宠滋养的。”

富察贵人起身行礼,笑容满面:“能得皇上垂怜,是臣妾的福气。”

华妃轻嗤一声:“福气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她放下佛珠,目光落在富察贵人身上,“妹妹刚得些恩宠,就忘了规矩了?在皇后娘娘面前,哪有你这般放肆的?”

富察贵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刚要辩解,就被皇后打断:“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少说两句。” 皇后给剪秋使了个眼色,“赏富察贵人一对珊瑚珠钗,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富察贵人谢了恩,心里却憋着一股气。她觉得华妃就是见不得她好,等回了延禧宫,便让桑儿和画屏把所有的赏赐都摆了出来,一件件擦拭得锃亮。

“小主,您看这支赤金步摇,比华妃娘娘的那支还精巧呢。” 桑儿捧着步摇,语气里满是奉承。富察贵人拿起步摇,对着镜子比划着:“那是自然,皇上心里是有我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画屏,把我前几日得的那匹霞影纱取来,让桑儿给我做件新的披风,赶明儿去养心殿好穿着。”

几日后的午后,养心殿的阳光正好。皇上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桑儿正在伺候富察贵人笔墨,皇上看她写了 “春华秋实” 四字,点头道:“字倒是有进步,只是笔力还需再练。”

富察贵人连忙应声:“嫔妾记下了,定多加练习。”

随后皇上便让富察贵人先回,转而宣沈眉庄进来伴驾。沈眉庄研墨写下 “宁静致远”,笔锋沉稳,透着一股从容气度。皇上拿起字幅端详片刻,笑道:“眉庄的字越发有风骨了。”

沈眉庄屈膝行礼:“皇上谬赞,臣妾不过是勤加练习罢了。”两人闲聊些诗书典故,日头渐斜时,沈眉庄也起身告退。

皇上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刚入宫时那个略显拘谨的女子,如今已是越发端庄得体了。

富察贵人回到延禧宫,心里虽有些失落,却也强撑着体面。桑儿端来晚膳,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想着明日如何能再得皇上关注。

次日,富察贵人去翊坤宫给华妃请安时,腰杆挺得笔直,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脚步轻晃,生怕旁人瞧不见。

华妃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账册,护甲上的翡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颂芝踩着绣花鞋,“啪嗒” 一声甩了帕子,先上前行了礼,转而睨着富察贵人,声音尖得像锥子:“富察贵人这脚步倒是金贵,让娘娘候了足足一刻钟。按翊坤宫的规矩,来晚了就得罚抄《女诫》三遍,贵人是想自己动笔,还是让奴婢替您取笔墨?”

富察贵人脸色一沉,抬手抚了抚鬓角的步摇,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本小主来之前去给皇后娘娘请了安,耽误了些时辰。颂芝姑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也敢拿规矩压本小主?”

颂芝冷笑一声,往华妃身边凑了凑:“娘娘您听听,奴婢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贵人倒拿皇后娘娘压起人来了。莫不是得了两夜恩宠,就连翊坤宫的尊卑都分不清了?”

“你算什么东西!” 富察贵人猛地拔高了声音,步摇上的珍珠乱颤,“也配跟本小主论尊卑?”

华妃这才慢悠悠地合上册子,银钗划过鬓角发出轻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像淬了冰碴子扫过富察贵人:“怎么,刚沾了点龙恩,就敢在本宫这儿摆谱了?”颂芝立刻凑趣:“娘娘您瞧,奴婢好心提点,贵人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还当咱们翊坤宫容不下新人呢。”

富察贵人被激得脸颊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华妃娘娘明鉴!是她先以下犯上,奴才也敢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这要是纵容下去,后宫规矩岂不乱了套?”

“以下犯上?” 华妃 “哐当” 一声把茶盏砸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明黄桌布,“在翊坤宫,本宫的话,就是规矩!颂芝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姑姑,代表着本宫,你敢顶撞她,便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富察贵人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攥紧了帕子道:“臣妾是皇上亲封的贵人,轮得到一个奴婢指手画脚?”

“皇上的贵人?” 华妃霍然起身,孔雀蓝宫装扫过地面,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在本宫这儿,别说你一个贵人,就是贵妃来了,也得守本宫的规矩!” 她扬声朝门外喊,“来人!把富察贵人拖到偏殿去,让她好好学学《女诫》里‘敬上’二字怎么写,啥时候学明白了,啥时候再出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宫女立刻上前,富察贵人尖叫着挣扎:“华妃!你敢动我!我要去告诉皇上!”华妃理了理衣襟上的盘金绣线,语气轻蔑如踩死只蚂蚁:“尽管去。皇上要是信你这个刚爬上龙床的,也就不会让本宫执掌六宫事宜了。”

富察贵人被强行拖下去时,眼角余光瞥见华妃嘴角那抹狠戾的笑,忽然想起上次赏花宴的“一丈红”,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偏殿的门被落锁时,富察贵人才真正慌了神。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渗进寒气,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望着窗棂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明白,皇上的恩宠就像握不住的沙,没有根基,终究护不住自己。

而此刻的碎玉轩,气氛却有些凝重。崔槿汐拿着内务府刚送来的份例单子,眉头紧锁:“小主,这个月的炭火和绸缎都减了三成,说是…… 说是库房告急。”

甄嬛正在看浣碧抄录的诗集,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知道了。”

浣碧放下书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小主,这明摆着是看咱们眼下不争宠,故意拿捏。富察贵人宫里赏了一匹又一匹云锦,咱们却要被克扣份例,长此以往,底下的人怕是也会觉得没了底气。”

流朱也点头道:“是啊小主,虽然咱们是故意避着,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

“急什么。” 甄嬛翻过一页诗卷,“这后宫的冷暖,本就随着恩宠变。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的法子管用。” 她看向崔槿汐,“炭火少了,就多烧些柴禾,仔细些便是。绸缎不够,旧衣改改也能穿。”

崔槿汐躬身应下:“奴婢明白。只是…… 奴婢担心这克扣会越来越厉害,毕竟眼下小主还需装病,不好与他们计较。”

浣碧接口道:“可不是嘛,要是温太医那边的药材再出点岔子,那可怎么办?”

甄嬛合上书卷,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放心,他们还不敢做得太过分。” 她对浣碧道:“去把温太医请来,就说我这几日总觉得心口发闷,让他再瞧瞧。顺便也让他留意着,别让内务府在药材上动了手脚。”

浣碧应声而去,嘴里念叨着:“我这就去,可不能让那些人坏了小主的事。”

流朱不解道:“小主,您这是……”

“既然他们觉得我失了势,” 甄嬛指尖在诗卷上轻轻一点,“我便再病得重些给他们看,也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夜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崔槿汐连忙拢了拢帘子:“小主仔细着凉,奴婢再去添些柴禾。”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着甄嬛沉静的侧脸。她知道,富察贵人被囚,华妃气焰嚣张,沈眉庄独木难支,而她,还需在这病榻上,再多卧些时日。只是这克扣份例的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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