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罡在南海西阳岛遗蹟悄悄潜伏了几日,然而,所有的痕跡都消失了,他甚至曾经冒险返回月城遗蹟所在的大圆坑,那里依旧只有那巨大的碗口状圆坑。
寂静的海底深渊中,那渊主的尸骸依旧躺在原地,庞大而空洞。雷罡考虑再三,再次沉入深渊,仔细检查那具尸骸,触手冰凉,骨骼坚硬,神识反覆扫过,確实只是失去了所有能量波动的普通遗骨,再无任何特异之处。最终,他袖袍一卷,將这副巨大的骸骨收入储物袋中,或许日后宗门秘库能从中研究出点什么。
他上升到海渊入口,悬浮在明暗交界的水流中,望向海渊的另一边。
那幽深的世界之外,漆黑的海水中,不时有难以名状的巨大影子无声滑过,带起暗流涌动。这道深邃的海渊,就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將两个世界割裂开来。雷罡出身西州,但数十年在南海修行,对这道横亘海底的巨大疤痕可谓十分熟悉,然而他至今仍不知其究竟延伸至何处,尽头又在何方。数十年前,他第一次与水力及其他鮫人激斗时,不慎踏过了这条界限,水力竟立刻停止了追击,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仿佛在注视一具死物,隨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然而最后,雷罡活了下来。在他踏入那未知海域的一瞬,便想立刻退回,却被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住了迴路。他如同困兽,在这片充满未知的幽深的海域中挣扎,试图向上逃离,却撞上了笼罩整个海域的、传说中的“仙人屏障”。早年他便听师门前辈和师傅玄岳提过,南海深处有上古仙人布下的巨大结界,囚禁著极恶的巨兽与怪诞的生灵,永世镇压。彼时,他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怪异灵压,神识刺痛欲裂,几乎崩溃。万幸一头难以想像的巨大海兽游弋而过,仅仅是其游动带起的水流,便將他狠狠撞回了海渊之內,那股衝击力,远超金丹大圆满的全力一击,也让他侥倖捡回一命。
此次绿光事件,雷罡想过,是不是这个罩子什么地方漏了。
他沿著海渊飞行了许久,也依旧没什么发现。
怎么可能,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却什么都没留下,或者说他们什么都不想要吗?!
雷罡胸中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怒了!
这感觉,就像一场恶劣的玩笑。可即便是玩笑,也该有玩笑的痕跡才是!
轰!
他一拳打在月城遗蹟的岩壁上,一瞬间碎石激射。
雷罡感觉,更像是有某种存在,远远地俯瞰著他们这些如同虫豸般的生灵。它们不在乎你是否知晓,只是隨心所欲地做了件感兴趣的事,觉得无聊了,便转身离去。然后將所有令人费解的谜团,如同垃圾般隨意丟弃在原地,任由他们这些土著去苦苦思索,去恐惧,去挣扎!
我们的生命不值得吗!长生之路还有意义吗!
轰!轰!轰!
雷罡状若疯魔,双拳接连轰击在岩壁之上,狂暴的灵力在海水中炸开一团团混乱的漩涡,捲起无数泥沙碎石,將这海底遗蹟搅得天翻地覆。
良久,他才停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猛地一蹬海床,身形如箭般衝破海面,带起漫天水。
他悬浮在夜空之下,脚下是平静的大海,头顶是璀璨无尽星空。
海风拂面。
“雷罡!”
玄岳的声音在雷罡的身边响起,雷罡回身,见到自己师傅正站在群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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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您已经早就扫过这片地域了吗?”雷罡躬身问道,“徒儿在此地寻找了整整五天,一无所获。”
玄岳袖袍微拂,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將两人笼罩,隔绝了海风与浪涛声。“我与另外两位太上长老以元婴神识反覆扫过,不仅西阳岛原址,连同周边三千里海域,未发现那诡异绿光的丝毫残留,亦无任何超越此界常理的空间通道或阵法痕跡。”
雷罡眼沉默,连三位太上长老联手都没找到。
元婴修士的神识何等强大,尤其是专精此神识探查的玄岳,几乎可洞察微尘世界,连他们都一无所获,这意味著什么?
“要么,对方的手段已涉及我等无法理解的法则,彻底避开了神识探查。”玄岳的声音低沉,“要么,便是其存在本身,与我们所认知的天地灵气、神魂波动迥异,如同盲人无法感知色彩。”
暴脾气的玄岳难得说了一大堆道理,雷罡只能应声回答。
“雷罡,我等天门山修所修的最基础的一门功法是什么?”玄岳突然问道。
雷罡一愣,师傅的这一问,仿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般,他顿了顿,回答道:“天衍诀,天衍诀以人体做天地,演化世间轨跡,聚万类灵气。”这基础的心法,其实整个南陌的修士都知道,实在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心法了。
“口诀第一句是什么。”
“平心静气,格物致知”雷罡低声重复著这八字真言,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对著玄岳又躬身道:“多谢师尊点醒,是弟子道心不稳,险些被这未知之物乱了方寸。”
“它们可以抹去物质痕跡,可以扰乱灵气波动,甚至可能扭曲时空感知,”雷罡的目光再次投向深邃的海渊,语气已恢復冷静,“但既然事件发生,便已嵌入此方天地的因果之中。只要存在,必有脉络可循,只是我等如今还找不到那条线头。” 玄岳目光依旧深邃地投向远方漆黑的海面,穿透重重海水,直视那幽暗的海渊:“非你之过。此等诡譎之事,万年未见。恐惧源於未知,而愤怒,往往是无能为力时的伴生品。”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又道:“此事,单凭巡安堂乃至天门山一宗之力,恐难窥全貌。其背后的牵扯,远超我等想像。它今日可以抹去西阳岛,明日就能侵蚀嵐山。此事已非一人一派之事,关乎整个云陌洲乃至此界存亡。莽撞行动,打草惊蛇尚是小事,若引来更不可测的注视,才是真正的灾劫。”
小蚂蚁的怪异举动引来人类的踩踏,雷罡也不是没见过凡俗此类景象,深知其中道理。
“你看,客人到了。”玄岳忽然转移话题,目光从海面移向皎洁的月光,缓缓说道,“此次我们三大元婴都出手了,动静不小。北地千幻宗的千幻老鬼,还有西州佛门的那位大和尚,都被惊动了,悄悄跟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月光下的海面上,空间微微扭曲,两道人影几乎是同时显现。
一人身形模糊,仿佛笼罩在万千幻影之中,气息飘忽不定,正是北地千幻宗的太上长老千幻真人。另一人则身披朴素僧袍,头顶戒疤,面容慈悲,手持一串乌木佛珠,周身散发著寧静祥和的佛光,乃是西州佛门的远尘大师。
玄岳真人脸上露出淡然笑意,散去周身隔音结界,青白道袍在月光下更显飘逸,他向前迎上几步,朗声道:“大和尚,好久不见,您法体安好!千幻道友,別来无恙?”
雷罡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垂手肃立在一旁。
“阿弥陀佛。”远尘大师率先开口,声如洪钟,那声音仿佛修行了什么功法竟能安稳人心,远尘大师的声音在海面上悠悠荡开,“玄岳道友,一別甲子,风采更胜往昔。此番南海异动,佛光晦暗,怨憎之气冲霄,贫僧不得不来一探究竟。”他的目光扫过雷罡,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最后落在玄岳身上。
“嘿嘿,”千幻真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身影在月光下如同水波般荡漾,“玄岳老道,你们天门山坐拥南海,怎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玄机、玄智和你都出动了,莫非是发现了什么上古秘藏,想独吞不成?”他的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施压。
玄岳面色不变,淡然道:“大师为苍生计,远道而来,玄岳感佩。千幻道友说笑了,若真是秘藏现世,我天门山岂会如此大张旗鼓,引得二位前来?实不相瞒,此地遭逢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劫。”
他將西阳岛连同其上生灵尽数湮灭、楚名人小队遇袭、那诡异绿光及其对神识的侵蚀特性,以及月城鮫人连同其元婴渊主神秘死亡等关键信息,择要说出。他没有提及林云涉及的更深层隱秘,只將重点放在这场突发的、针对生灵和神魂的灾难上。
听著玄岳的敘述,远尘大师眉头微蹙,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稍稍加快,低宣一声佛號:“竟有此事?侵蚀神魂,转化生灵,此等手段,近乎魔道,却又迥异於已知的任何魔功,莫非是那家古之大魔之手笔?”
千幻真人淡淡道,听不出情绪变化:“绿光转化,老夫游歷四方,倒也见过一些类似操控心神、污染灵智的邪术,但范围如此之广,效果如此酷烈,连元婴级別修士都未能倖免闻所未闻。”他顿了顿,看向玄岳,“玄岳,你们天门山传承久远,典籍浩如烟海,就真没有一点头绪?”
玄岳摇了摇头:“毫无头绪,其来无影,去无踪,抹除一切痕跡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我与玄机师姐、玄智师弟反覆探查,亦如大海捞针。你看,恰好二位前来,正好一同探討有关事宜。”
远尘大师沉吟片刻,道:“玄岳道友之意,贫僧明白。此事若確需云陌同道携手。我佛门愿开放部分古籍秘藏,供道友参详,或许能从上古封印、净灭邪祟的记载中找到蛛丝马跡。同时,西州各寺院会加强警戒,留意类似异常。”
千幻真人幻影闪烁:“我千幻宗別的不敢说,於隱匿、追踪、幻象辨识上还有些独到之处,老夫会派遣得力弟子,暗中巡查北地及周边海域,看看是否有类似徵兆或空间裂隙。若有发现,定会及时共享情报。”他话锋一转,“不过,玄岳,你说,会不会是那上古的大阵漏了?”
雷罡望著千幻真人那模糊不清的面容,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分明也猜到了某种可能,却偏要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上古大阵?若真是那传说中划分界限、囚禁古魔的仙人屏障出了问题,泄露出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这点绿光了,整个云陌洲早已天翻地覆。千幻此言,不过是试探,想看看天门山掌握了多少关於那道海渊和屏障的秘辛。
玄岳真人脸上笑意不变,袖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淡然道:“道友说笑了。若真是那上古屏障有失,你我此刻焉能安然立於此处?怕是整个南海都已化作绝域。”他的目光看向千幻真人,“正如大师所言,此等手段,近乎魔道弒杀修行,却又超乎其上。它更像是一种收割或者游戏。”
远尘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千幻真人的幻影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游戏吗?”远尘大师重复玄岳最后的那句话,“玄岳道友此言,当真令人不寒而慄。若视万千生灵为棋枰上的棋子,隨意拨弄、抹杀,只为一时之趣,那这幕后之物,已非魔字所能尽述。”
一时间,海面上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声、浪声,以及三位站在此界顶端的强者之间无形的气势交融。月光洒在四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三人话锋又转到合作事宜上,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千幻真人的幻影率先淡化,如同融入月光般消失不见。远尘大师对玄岳和雷罡宣了一声佛號,周身佛光一闪,也化作一道金光遁向西方。
海面上,只剩下玄岳真人和雷罡。
“师傅,他们”雷罡欲言又止。
玄岳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千幻老鬼狡黠多疑,远尘大师心怀慈悲却亦有宗门之见。合作是真,但各自保留底牌也是真。指望他们倾尽全力,並不现实。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他转身看向雷罡:“走吧,回山。楚名人的伤势需儘快稳定,那具渊主骸骨也要儘快送入秘库研究。此外,”他语气一顿,“关於林云和越无涯之事,需更加谨慎,你切不要再擅自调查了,此前你和秋月的擅自行动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雷罡躬身道:“是!”
玄岳真人袖袍一拂,捲起雷罡,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瞬间划过夜空,朝著嵐山天门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此界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而那天际的群星,不知何时,竟然铺满整个天空,那些星星如此的近,带著无尽的威压胁迫而来,一丝瑰丽的色彩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一闪而逝。
隨即,一切又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