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东郊,一片茂密的松木林边缘。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正是越无涯和他挑选的两名弟子。
越无涯神色淡然,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那里便是林云记录中所指的海州东部的丘陵地带的东麓。他身边左侧,是一位身姿高挑矫健的女修,名为陈嵐。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眼神如鹰,背后交叉负著两柄短刃,周身流转著轻盈迅捷的风灵之力。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精瘦的男修,姬严。他沉默寡言,气息內敛,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尤其擅长土遁与隱匿追踪之术。
这两人皆是筑基初期修为,虽不及越无涯,但正如其所要求,皆是速行飞遁、潜行侦察的好手,正適合此次暗访任务。
“师兄,前方就是东部丘陵了。根据情报,那处有异的溪谷就在这片丘陵深处。”陈嵐低声开口,声音清脆而冷静,她手指在地图玉简上虚点,標註出大致方位。
姬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已经如同扫描般扫视著前方的林地、山径以及更远处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烟,习惯性地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跡或气息。
越无涯“嗯”了一声,並未立刻下令直奔目標溪谷。他想起秋月仙子报告中提及的“灵力反应异常微弱”以及楚名人那边从凡俗层面调查的受阻。若真有蹊蹺,直扑中心区域未必是最佳选择,狡猾的猎物总会避开最显眼的陷阱。
“不急著进去。”越无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然痕跡微弱,近乎消散,说明对方要么早已远遁,要么极其擅长隱匿。从外围开始,找找看有没有被忽略的『尾巴』。”
他目光转向陈嵐:“陈师妹,你往北面绕行,沿丘陵外围的高处巡弋,重点关注灵气流动有无细微阻滯或异常涡旋,留意是否有非自然形成的隱匿阵法痕跡,或者是否有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观察点』。”
“明白。”陈嵐乾脆利落地应道,身形一动,便如一道青色流风般悄无声息地掠上树梢,隨即融入林冠之中,向著北面疾驰而去,速度极快,却几乎不带动枝叶声响。
越无涯又看向姬严:“姬师弟,你向南,贴近那几个曾有牲畜出事的村落外围活动。不必入村,远远观察即可。重点查看村落边缘、山林交界处,尤其是牲畜棚栏、水源地附近,有无极细微的魔气残留、非兽类的爪印或拖痕,以及是否有村民行为异常,比如近期刻意避开某些区域。”他特意强调了“极细微”三个字。
姬严沉默地点头,身形一晃,脚下泥土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沉入水中般没入地面,施展土遁之术,向著南面快速移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越无涯自己则选择了正东方向,但並不深入丘陵,而是沿著丘陵与海州平原地带的交界线不紧不慢地行走。他看似閒庭信步,灵识却以一种远超常人的精细度铺散开来,如同精细的筛子,滤过空气中每一丝灵力波动和气息。
风吹过树林,带来泥土、草木、远处炊烟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平和。他走过一片草地,几头正在吃草的黄牛警惕地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吃草。他经过一条溪流,水质清澈,可见游鱼。
然而,越无涯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乾净了。
不是没有那魔秽气息,而是那气息残留的方式与他之前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有些不同。它们並非完全消失,也並非浓郁到可以追踪,而是像最细微的尘埃,极其均匀、极其稀薄地弥散在相当大的范围区域內,尤其是越靠近东部丘陵的方向,这种类似白噪声般的微弱存在感就越是明显。
这绝非一个低阶魔修或偶然路过的魔物能留下的!低阶的存在根本无法將自身气息控制並扩散到如此精微又广阔的程度,要么会更集中,要么会更狂暴杂乱。
这更像是一种?
越无涯停下思考,他不知道是否该这样理解,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种领域性的、无意识的微弱散发,或者是一种极高明的偽装,將真正的核心隱藏在这片看似无害的背景之下。但越无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走了大半日。
在一颗参天的红松前,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株野草的叶片。叶片背面,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比髮丝还要细微的暗色纹路,並非明月草,但这普通的野草也似乎被那弥散的微弱气息极轻微地侵染了。
“有点意思。”越无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对方的隱匿手段,果然非同寻常。若非他进阶筑基中期用灵识刻意搜寻,几乎找不到这些线索。
但这依然只是痕跡,无法指明方向,也无法判断源头究竟是什么。
不久后,三道传讯符几乎先后飞回越无涯手中。
陈嵐道:“北侧未发现明显阵法痕跡及人为观察点。灵气流动顺畅,唯靠近丘陵主体时,感觉略有沉滯粘稠感,极其微弱,无法確定是否为自然现象。
姬严道:“南侧村落外围未见明显异常痕跡,村民活动如常。三处牲畜棚栏旧址探查,仅能感应到与师兄所述类似的、极其微弱的弥散性残留,无法追踪来源。”
越无涯捏著传讯符,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寧静的东麓丘陵。
第一轮外围侦查,结果与一无所获。
但他们並非全无收穫,至少確认了这种异常微弱却广泛弥散的诡异情况確实存在,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越无涯召回两位弟子。
“看来,光在外围转是揪不出这藏头露尾的东西了。”越无涯语气平淡,眼中闪过锐芒,“走吧,进谷。去看看那最先出事的地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事。”
他倒要看看,在那溪谷深处,那片最初发现异常的地方,这股无处不在却又无跡可寻的微弱气息,是否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三人身影再次掠起,这次不再是分散侦查,而是悄无声息射向东麓丘陵那处幽深的溪谷。
此时,楚名人也带人到了海州东郊的杏村。
时近正午,村中炊烟裊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田埂间有农人正扛著锄头往家走,几个孩童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之前那些关於牲畜诡异死亡的报告只是遥远的传闻。
楚名人带著四名弟子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弟子们训练有素,虽身著巡安堂制服引人注目,但气息收敛,並未引起村民过度的恐慌,只是引来了一些好奇和略带敬畏的目光。 刚一踏入村口,楚名人微微一顿,眼神扫过看似平静的村落,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空气中,是复合泥土、草木、炊烟和牲畜圈舍的味道。但在这片混杂的生活气息中,一丝绝不属於这里的味道被乡村固有的各种气味完全掩盖,以楚名人的修为,感官远超常人,加之心中早有警惕,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不谐之处。
正是那股甜腥恶臭。
这村子里最近有某种东西来过,留下了这难以消散的痕跡。
他没有立刻点破,面色如常,继续带著弟子向村里走去。他需要更確切的信息。
他们直接前往村里里正的家。得知是天门山仙师驾到,一位头髮白、穿著粗布短褂、面容愁苦却强打精神的老者连忙迎了出来,正是杏村的里正,王老汉。
“各位仙师大人光临鄙村,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老汉有些紧张地拱著手,將楚名人几人请进堂屋。
楚名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开门见山道:“老丈不必惊慌,我等前来,是想询问一些事情。月前,村中是否曾有家畜异常死亡的情况?”
听到这个问题,王老汉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透出几分后怕和讳莫如深。他嘆了口气:“唉,仙师们是为这事来的啊?是,是有过那么几桩邪乎事。”
“哦?具体是何情况,老丈可否详细说说?”楚名人目光平和,语气沉稳,给人一种可靠可信的感觉。
王老汉定了定神,回忆道:“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先是村东头老李家的羊,圈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发现死在圈里,浑身乾瘪,血血好像都没了,就脖子上有两个小孔,地上却没什么血跡。没过两天,村西张寡妇家唯一的一头猪也遭了殃,死状一模一样。当时可把大家嚇坏了,都说是被什么山里的精怪给害了。”
“后来呢?可还再有发生?或者村里有无其他异状?”楚名人追问。
“后来后来就没了。”王老汉摇摇头,“就那两三起,之后就没再听说谁家牲口出事了。我们也报了官,府城来了位仙师查看过,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大傢伙儿怕归怕,但日子总得过,见不再出事,慢慢地也就不太提了。”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乡民特有的、对无法理解之事的麻木和选择性遗忘。
“当时出事的地方,现在可还留著?”楚名人又问。
“早清理掉了。”王老汉连忙道,“惨死的牲口哪能留著,吃都不敢吃,晦气得很,赶紧拖到远处深埋了。圈舍也反覆冲洗过了。”
楚名人沉默片刻。
村民的反应符合常理,处理方式也正常。且似乎並未持续造成新的危害,这或许也是村民们逐渐放鬆警惕的原因。
但他心中的疑虑並未减少。不知道越无涯那边是否有什么別的新线索。
“老丈,最近村里或附近,可曾见过什么陌生面孔?或者有无村民行为异常,比如特別避开某个地方?”楚名人尝试换了个角度询问。
王老汉努力想了想,还是摇头:“陌生面孔?我们这穷乡僻壤,除了偶尔过往的行商,没什么外人来。村里人也都和往常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硬要说的话,大家现在天黑后都不太敢往东边山坳那边去了,特別是家里养牲口的,圈舍都看得更紧了。”
问询至此,从王老汉这里似乎已经得不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了。楚名人起身,谢过里正。
走出院门,那丝甜腥气似乎又隨风飘来,若有若无。
楚名人目光沉静地望向丘陵溪谷的方向。
“走,我们去当初事发的那几处圈舍旧址看看,虽然清理过,或许还能找到点什么。”楚名人对弟子下令道,同时暗中捏碎了一枚传讯符,將杏村发现极微弱甜腥气以及村民反应的情况,简要传给了越无涯。
楚名人辞別了里正王老汉,带著四名弟子,来到了村西头。
这里地势稍高,离其他住户略有距离。一座略显破败的篱笆小院孤零零地立著,正是张寡妇家。院角处,一个简陋的土石垒砌的猪圈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乾涸的泥渍和几根腐朽的木栏。
一名弟子上前,低声对院內一位正在晾晒衣物的、面色憔悴的妇人说了几句。那妇人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恐惧和后怕的神色,远远地对著楚名人等人的方向躬了躬身,便慌忙抱著木盆躲进了屋里,显然不愿再回忆和靠近那邪门的地方。
楚名人示意弟子们分散在猪圈外围警戒並观察四周情况,自己则缓步走向那废弃的猪圈。
名人没有贸然踏入,他站在圈栏外,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的淡金色灵力。他缓缓移动手指,灵力如同无形的探针,扫描著圈栏內外区域的残留灵气。
灵力过处,大部分反馈都是寻常的土灵气和微弱的、早已散逸的牲畜生气。然而,在几个特定的点位——尤其是圈栏內侧靠近角落的地面,以及一根似乎被什么蹭过的木桩上——他的灵力感知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粘腻感。
这种感觉並非强大的魔气或妖力,更像是一种被极度稀释后残留的“印记”,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侵蚀性,正是那甜腥气的源头。它们几乎已经完全融入环境,若非他刻意以精纯灵力进行高频振盪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果然有残留”楚名人心中暗道,他蹲在那木桩前,用灵力包裹那残留在上面的银灰色粉尘。
他蹲下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碟和一支银针。用银针极其小心地刮取了一些圈栏角落顏色略深的泥土样本,以及那根木桩上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碎屑,放入玉碟中。
“师兄,可有所发现?”一名弟子上前低声询问。
楚名人没有说话。“清理得很乾净,但並非毫无痕跡。”沉默片刻后,他对师弟妹们道,“走,我们去下一处。另外,传讯给赵明远主事,让他协调府衙,將附近几个村落近期所有人口流动、乃至行商货郎的记录都整理出来,我们要过目。”
队伍离开张寡妇家,向著村东头老李家曾经的羊圈方向行去。楚名人的神情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对东部丘陵那片区域的审视,变得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