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距离卯时三刻还有一刻钟,山谷在晨曦前的黑暗中格外沉寂。三区的杂役棚里瀰漫著沉闷的呼吸声。林云早已习惯了早早醒来。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想趁集合前,去宿舍后面那片长著青槐树的小坡看看新发现的“石露”。
他绕过几个打著呼嚕的铺位,小心翼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裹著山谷湿润的泥草气息扑面而来。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深蓝的天幕上还缀著几颗寒星。
他低著头,沿著棚屋后狭窄的、掛满露水的草逕往坡上走。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入风声的叮噹声传入耳朵。
叮铃…铃…
这声音有些耳熟。林云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抬头望去。
前方小坡下,连接谷外集市与內部药圃的蜿蜒小道上,晨雾如轻纱瀰漫。熹微的晨光中,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身影正慢慢前行,车上堆著高高的竹筐。车辕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黑色的种子风铃,隨著车辆的顛簸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云觉得那推车的背影和那串风铃都有些眼熟,心中微微一动,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
恰在此时,那推车的少女似乎因为路面不平,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车上一个竹筐晃了晃,险些滑落。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连忙用力稳住车身,停下脚步,喘息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个侧脸和擦汗的动作,让林云终於认了出来——是海州港外那个杏村的採药姑娘,李月儿。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既然认出来了,又是旧识,不上前打个招呼似乎不太妥当。於是他迈步走下小坡,保持著几步的距离,开口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李姑娘?”
李月儿正专注於稳住车子和检查筐子,闻声嚇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晨光勾勒出她带著疲惫和些许惊疑的侧脸。当她的目光落在林云身上,辨认出这个黝黑眼神清亮的少年时,脸上的惊疑才缓缓散去,化为一丝在他乡偶遇熟人的意外和侷促。
“是…是你啊。”她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下脸颊,那里沾了点泥灰,“林…林小哥?”她的语气带著確认的意味,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是我。”林云走上前,停在车子旁,保持著礼貌的距离,目光扫过她车上满载的药材和沾了泥点的裙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姑娘。你这是给百草堂送药送到山里来了?”他的语气带著恰当的惊讶和一丝瞭然。
“是啊,百草堂是仙门下属的產业。”李月儿点点头,气息稍微平復了些,脸上露出一丝打工人的无奈和坚韧,“掌柜的说这批『玉髓』和『石斛』要得急,必须新鲜带土送到山里的交接点,价钱给得高些,又看我常送药认得准,就让我跟车进来,主要负责沿途照料这些娇贵药材。多跑一趟,多挣一份辛苦钱唄。”她简单解释了缘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活计。
林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天门山家大业大,需要的药材量也大。一个人推这么重的车进来,辛苦了。”他的话语里带著对同行辛苦的体谅。
“还好,走惯了也不觉得什么了。”李月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林云身上那件显眼的灰色杂役服上,以及他脸上比上次见面更深的风霜痕跡和手上的薄茧,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林小哥,你真的通过考核,留在天门山了?是哪位仙师的弟子?”
“嗯弟子倒是说不上,目前跟著我们的管事干活。”林云挠了挠后脑勺,坦然地点点头,神色平静,“资质普通,灵根微弱,就是个干活的命。分在这南麓灵谷,侍弄这些灵草药材,也算没离开老本行。”他指了指远处雾气繚绕的梯田。
“能留下来就是本事!”李月儿由衷地说,眼神真诚,“我听百草堂的伙计说,想进天门山,哪怕只是做杂役,筛选也很严的。活儿挺累的吧?”她看著他的样子,问出了最实在的问题。
“力气活,哪有不累的。”林云笑了笑,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过总算有个安稳去处,管吃管住,比在外面强多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山谷清晨的风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溪流声。气氛有些微妙的侷促,像是久別重逢的熟人,一时不知该再聊些什么,但又觉得不该就此別过。
李月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车上的一个小布包里摸索出一个用乾净荷叶包著的小包裹,递向林云,语气带著几分自然的分享意味,化解了那丝尷尬:“喏,林小哥,尝尝这个。杏糕,我们村里做的,比城里的实在。早上出门带的,想著路上垫垫肚子。正好碰上了,你也尝尝看?”
林云有些意外,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李姑娘你自己”
“拿著吧,”李月儿直接將荷叶包塞到他手里,触手微温,“还有呢。推了一路车,也吃不下太多。你在这儿干活辛苦,尝尝我们乡下的味道。”
盛情难却,林云只好接过,真诚地道谢:“那就多谢李姑娘了。”他打开荷叶,里面是两块洁白鬆软、点缀著粉色瓣的糕点,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李月儿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期待。
林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仔细品尝后,点头赞道:“嗯,香甜不腻,米香味足,很好吃!比海州城买的確实更实在。”他的讚美很具体,显得真诚不敷衍。
李月儿听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这时,山谷內催促集合的铜锣声隱约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林云脸色一正,连忙將剩下的糕点仔细包好。
“李姑娘,我得赶紧去集合了,管事的规矩严。”他语速加快了些,带著歉意。
“嗯嗯,你快去!耽误了干活可不好!”李月儿也连忙催促道,同时扶稳了自己的独轮车。
“好!那你送药也路上小心!”林云最后叮嘱了一句,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向著集合点的方向跑去。
李月儿望著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直到他匯入其他匆忙赶路的灰衣杂役中消失不见,才轻轻鬆了口气,嘴角还留著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推起独轮车,车轮压过石子,那串风铃又发出细碎的叮铃声,继续朝著谷內的交接点行去。
林云几乎是踩著锣声跑到集合点,匆匆站进队伍。陈石头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他微微低下头。这次意外的重逢,简短、克制,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平静而疲惫的杂役生活中,漾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南麓三区!各就各位!今天任务——百节藤採收!西坡三號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偷懒,鞭子伺候!”陈石头破锣般的嗓音炸响,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朦朧。
林云和一群杂役被驱赶著走向西坡那片早已成熟的百节藤田。粗壮如儿臂的藤蔓虬结缠绕,表皮粗糙坚硬,带著细密的倒刺。採收的工具是特製的、带著锯齿的厚背柴刀和坚韧的麻绳。任务是將这些坚韧的藤蔓砍断,綑扎好,再搬运到数里之外的打穀场晾晒。
这是灵谷中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锋利的倒刺轻易就能划破粗糙的麻布手套和皮肤,沉重的藤条压在肩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汗水很快浸透了林云灰色的杂役服,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午间歇息时,杂役们瘫倒在田埂上,就著浑浊的溪水啃著硬邦邦的百穀饼。林云找了个稍远的角落,避开眾人好奇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块荷叶包,掰下小半块杏糕,珍惜地小口吃著。鬆软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瞬间驱散了百穀饼的粗糲寡淡,也仿佛驱散了半日的疲惫。剩下的半块,他仔细包好,再次贴身藏好。这不仅是食物,更是希望,是连接著那个温暖笑容的纽带。
“喂,林云,你小子躲这儿偷吃什么好东西呢?闻著怪香的!”张莽拖著疲惫的身子凑了过来,鼻子像猎犬一样嗅著,黝黑的脸上满是好奇。旁边的刘小刀也眼巴巴地看著。
林云笑了笑,没藏著掖著,大方地將剩下的小半块展示了一下:“是杏糕。家乡的味道。早上遇到个同乡,给的。”他没提李月儿的名字。
“杏糕?”张莽眼睛一亮,咽了口唾沫,“嘿!这闻著就甜!你小子运气真好!在这鬼地方还能遇到同乡送好吃的!”他羡慕地咂咂嘴,没再討要,只是用力啃了一口自己手里干硬的饼子。
“林大哥,好吃吗?”刘小刀凑上来小声的问道。
“好吃。”林云肯定地点点头,看著刘小刀乾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眼神,心中微动。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苦丁絮的小布袋——这是他之前发现的提神“宝贝”,味道清苦带香,虽不能饱腹,却能提神醒脑。他抓了一小撮递给刘小刀:“尝尝这个,苦丁絮。泡水喝或者直接嚼,能提神,干活有劲儿点。”
刘小刀迟疑地接过来,学著林云的样子放了几片叶子进嘴里咀嚼,顿时被那强烈的苦涩刺激得小脸皱成一团,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气息直衝头顶,昏沉的脑袋確实清醒了不少。他感激地对林云笑了笑:“谢谢林大哥!”
张莽也好奇地要了点去尝,同样被苦得齜牙咧嘴,但效果显著。这微不足道的分享,在沉重的劳役间隙,竟也带来了一丝微小的暖意和慰藉。
下午的劳作依旧沉重,时间飞快,直至次日。
集合的铜锣敲响后,陈石头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分派具体劳役,而是黑著脸,扫视了一圈灰压压的人群,粗声粗气地吼道:“都听好了!丹堂主事和咱们南麓灵谷综合管理处联合下了任务,要挑几个手脚还算麻利、脑子不算太蠢的新杂役,出趟外差!”
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出外差?对於这些终日被困在灵谷重复劳作的新杂役来说,无疑是件新鲜又令人嚮往的事。
陈石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压下场下的议论:“吵什么吵!不是让你们去游山玩水!是正事!”他展开一张帛书,照著念道,“丹堂主事及灵谷管理处通知如下:根据往年工作安排,定於本月起分批次开展新入杂役培训,明日,由灵谷各管事组织好第一批队伍,前往海州港及周边山野,实地勘察几种常见低阶灵草——主要是『明月草』、『凝血藤』、『地根黄』的野生分布、长势、年份及伴生环境。需详细记录,並儘可能採集不同生长阶段的样本带回!本次考察计入个人贡献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这是丹堂为了扩充药圃品类、优化培育做的长远打算,也是让你们这些嫩瓜蛋子开开眼,別整天就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顺便也认认路,熟悉一下宗门在各地的分堂和联络点,別出去了连自家招牌都找不到!都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眾人齐声应道,不少年轻人眼中都闪动著兴奋的光芒。
林云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海州港!那可是他踏入南州的第一站,没想到还有机会再去。而且,勘察灵草,这不正是他感兴趣也在行的吗?更何况,可以不用做重复劳动差不多一个月,想到此他就暗地开心。
陈石头开始点名,被点到的都是平时表现尚可、看起来还算机灵的新杂役。林云、刘小刀,甚至连看起来憨直的张莽也被点中了——大概是因为他力气大,能背东西。
“你们几个,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带上自己的傢伙事。巳时初到谷口集合,会有外事堂的师兄带你们出去,並交代具体章程和注意事项。任务期限,十五天!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別丟了我们南麓灵谷三区的脸!谁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在外面惹是生非,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散了吧!”
被选中的几人顿时兴奋地议论起来,快步跑回工棚做准备。林云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小心地將自己那套用了很久、但保养得不错的药锄、小铲和剪子包好,又带上记录用的炭笔和粗糙纸笺——这是他从份例里省下来,原本用来画草药形態的。
巳时初,谷口。一位身著外事堂青色服饰、表情严肃的年轻弟子已经等在那里。他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装束的弟子,牵著一头驮著物资的温顺灵驼。
“人都到齐了?”青袍弟子目光扫过林云等十来个杂役,声音平淡无波,“我姓赵,外事堂执役弟子。此次由我带队,负责你们的行程安排、安全警戒以及与地方分堂的接洽。此行目的地海州,路程遥远,单程便需十日。往返路途即需二十日,勘察任务给你们五至七日。全程预计近一月。你们需谨记: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离队;第二,任务为先,详细记录,规范採样;第三,谨言慎行,不得与地方民眾发生衝突,亦不得泄露宗门內部事务。违者严惩不贷。都记下了?”
“记下了!”眾人齐声应道,面对这位气息明显强过陈管事的外门弟子,大家都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
这时,几个杂役弟子牵著一批大兽急忙赶来,赵姓师兄大骂都要出发了代步的灵兽才刚刚牵来。骂毕,又转头说道:“此乃宗门驯化的『青驮兽』,脚程稳健,可负重任。你们每人一匹,整装完毕后即刻出发!”
待整装完成后,一行人走出了南麓灵谷那无形的界限。此次出山,並非沿著林云第一次来天门山那一条路,而是从南麓灵谷西南面转出,进了一条大道。
看到开阔的天空和远山,林云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那青袍赵师兄祭出一件梭形法器,悬浮於低空,他本人则盘坐其上,不紧不慢地跟著地面行进的队伍。两名外事堂弟子一前一后,照应著队伍。
路途十日,风尘僕僕。他们昼行夜宿,沿著官道和宗门开闢的隱秘小径前行。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赵师兄要求甚严,行程紧凑,少有耽搁。林云第一次体验了长时间骑乘驮兽的辛苦,也见识了沿途不同的风物地貌、大小城镇,以及宗门设在重要节点的驛馆和联络点。
每晚宿营时,赵师兄会简单讲解明日行程及注意事项,两名外堂弟子则负责警戒和照料驮兽。林云和同伴们则挤在一起,兴奋又疲惫地交流著白日的见闻。
第十一日,队伍终於抵达了海州城港口区的天门山驛馆。眾人皆感疲惫,但更多的是抵达目的地的兴奋。赵师兄入內办理手续,与海州分堂的负责人接洽,获取更详细的本地信息和可能的后勤支持。林云等人则被允许在驛馆范围內简单休整,清洗连日的风尘。
林云等人则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比灵谷“世俗”得多的地方,车马往来,人员繁杂,还能看到些其他小宗门或世家的子弟出入。
稍事休整后,任务正式开始。赵师兄根据地图,將他们分成三组,划定了不同的勘察区域。林云、刘小刀和另一个叫孙平的杂役分在一组,负责海州东面一片丘陵地带。 “明月草喜阴湿,多生於溪边石缝或林下;凝血藤常缠绕於老树向阳面;地根黄则多见於土质疏鬆的半山坡。仔细寻找,注意记录具体地点、环境、植株数量、大致年份,採集样本需带根土,用特製的油布包好,贴上標籤。”赵师兄简洁地交代完要点,便不再多言,放任各组人员自行出发开展工作。
理论听起来简单,但在一片陌生的山野中准確找到目標並按要求记录,並非易事。
开始时,三人有些手忙脚乱,不是找不到,就是找到了却判断不准年份,或者採样时伤了根须。
林云很快沉下心来。他在海岛和灵谷积累的经验发挥了作用。他能更敏锐地注意到溪边石头上明月草那不易察觉的淡蓝色纹路,能通过藤蔓的色泽和粗细大致判断凝血藤的年份,挖取地根黄时,下铲又准又轻,能最大限度地保持根系的完整。
“林哥,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这石头后面是明月草?”刘小刀佩服地问。
“看苔蘚的长势和湿度。”林云一边小心地用木片起出植株,一边低声解释,“还有,闻味道,明月草有种很淡的清凉气,仔细闻能分辨出来。”
他耐心地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小窍门分享给同伴,三人小组的效率渐渐提高。林云负责辨认和採样,刘小刀负责记录地点和环境,孙平则负责背负样本和物资。他们沿著溪流,深入林地,攀爬山坡,仔细地履行著宗门交付的第一次外勤任务。
途中,他们也遇到了其他採药人或是当地的山民。林云等人则按照嘱咐,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並不多话,继续自己的工作。他们身上灰色的杂役服和隱约流露出的宗门弟子特有的纪律性,让当地人也大多投以好奇又略带敬畏的目光,不敢轻易打扰。
在一处溪谷採集明月草样本时,林云隱约听到上游传来熟悉的叮铃声。他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李月儿正和杏村的几个採药人一起,在溪边忙碌。她也看到了林云这一行人格外显眼的灰色制服和严谨的做派,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林云隔著一段距离,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並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李月儿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也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採药,只是动作似乎更小心了些,偶尔会抬眼好奇地瞥一下林云他们规范的採样流程和那些特製的油布包、標籤纸。
大部分区域的灵草长势都符合常规认知,记录和採样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在任务进行到第三天,深入东面一处人跡罕至的幽深溪谷时,林云开始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异样。
起初是一种气味。在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清香中,偶尔会飘来一丝极淡的、难以描述的甜腥气,像是腐烂的蜂蜜混合了铁锈,闻之令人隱隱有些头晕噁心。但这气味飘忽不定,很快又会被山风吹散。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林云忍不住问刘小刀和孙平。
刘小刀用力吸了吸鼻子,茫然摇头:“没有啊,不就是树叶和泥巴味吗?”
孙平也表示没闻到。
林云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继续工作。
接著,他注意到一些植物的异常。在一小片背阴的坡地上,他发现了几株本该是翠绿色的“明月草”,叶脉边缘却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被什么不好的东西浸染了。他小心地採集了样本,並在记录上特別標註了“叶脉异色,原因不明”。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在溪谷深处一块巨大、潮湿的岩石背面,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跡。那並非野兽的抓痕,也非人工开凿,更像是什么粘稠的、半流质的东西曾经附著在那里,然后被拖拽离开,留下了一片滑腻的、已经乾涸发黑的污渍,周围还有几片扭曲变形、顏色发黑的枯叶,形態极为怪异。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在这里似乎也更浓了一些。
“这是什么玩意弄的?”刘小刀也看到了,凑过来好奇地用树枝捅了捅那发黑的污渍。
“不知道,別碰它!”林云下意识地阻止了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仔细检查了周围,並没有发现任何野兽或人的踪跡。
“我们赶紧离开此地”林云看了看四周,赶紧带著其他两人离开此处幽谷。
在任务进行到第四天时,於另一处靠近杏村常活动区域的林地边缘,林云再次遇到了李月儿。她正独自低头寻找著什么。
这次距离较近,林云完成手头一株凝血藤的採样后,主动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李姑娘。”
李月儿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林小哥?你们还没回去吗?”
“任务快结束了,明天就该返程了。”林云答道,注意到她的脸色,“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没事吧?”
李月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两三个月来,这山里好像有点不太平。官府的人来了几次也没见到什么问题。之前停了有大半月,现在又出现了这个事情了,不知道村里的里正有没有再报上去给官府。”
“不太平?”林云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之前的发现。
“嗯,”李月儿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些困惑和一丝惧意,“村里有人说晚上听到林子里有怪声,不像野兽还有,前几天王老爹家丟了两只羊,找到的时候样子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嚇破了胆,血都快流干了,但伤口又很奇怪大家都说是撞邪了。”她说著,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似乎感到一阵寒意。“你们在外面跑,也小心点。”
林云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想起那奇怪的污渍、变色的灵草和甜腥的气味,心中的不安感更甚。但他不能透露宗门任务的具体细节,只是点头道:“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你也多注意安全,最近儘量別一个人进太深的山。”
李月儿点点头。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便各自分开继续忙碌。这次短暂的交流,让林云更加確定,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似乎正在滋生著某种不为人知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第五日下午,勘察工作结束。
三个小组带回了大量记录和样本。赵师兄仔细检查了所有东西,当看到林云记录的那几页关於“异色明月草”、“不明污渍”以及听到李月儿所说的“牲畜异常”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拿起那几株变异的明月草样本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描绘污渍的草图。
“这些是从东面那个幽谷里找到的?”赵师兄沉声问道。
“是。”林云回答。
赵师兄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那些异常样本和记录单独放在了一起:“好了,我知道了。这些东西我会一併带回上交。此事不要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林云从赵师兄的反应中看出,这些异常恐怕並非小事,连內门弟子都显得有些重视和警惕。这让他心中的疑云更深了。
返程的十日路途,林云时常会想起那些异常的景象、那甜腥的气味以及李月儿的话。它们像是一团模糊的阴影,盘踞在他的心头。他隱隱觉得,这次任务所见的,或许不仅仅是灵草那么简单,但他无法想像那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好的东西,似乎正在海州附近的阴影中悄然滋生。他將这份不安深埋心底,跟著队伍,沉默地返回了天门山。
歷经近一个月的风尘僕僕,林云等人终於回到了南麓灵谷。在谷口的事务殿前,队伍停了下来。
丹堂派来的一位中年女管事早已等候在此。赵师兄上前,將主要的任务记录册和大部分封装好的灵草样本箱移交给她。女管事粗略翻看了一下记录总目,又抽查了几箱样本,点了点头:“辛苦了,赵师侄。这次带回的样本数量和种类都很丰富,记录也清晰,不错。”她的目光扫过后面一群面带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杂役,“这些新弟子们也辛苦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便是杂役们去库房领取此次外勤任务的例份赏赐和报酬了。陈石头此时也闻讯赶了过来,准备接手他三区的人。
就在陈石头刚要招呼林云他们跟自己走时,赵师兄却看似隨意地拿起一本略显陈旧、边角还沾著点泥渍的记录本——正是林云日常使用的那本——对那女管事道:“柳师叔,还请留步。这本杂役的勘察笔记里,记录了些许不太寻常的细节,关於海州东麓一带的植被和环境。弟子觉得,或许值得您额外过目,甚至上报给秋月主事知晓为宜。”他的语气保持著恭敬,但眼神里传递著不容忽视的认真。
那被称为柳师叔的女管事闻言,接过记录本,快速翻到了赵师兄示意的那几页——上面正是林云绘製的诡异污渍草图、对异色“明月草”的描述以及简略提及的“牲畜异常听闻”。她的神色微微一凝,仔细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赵师兄。
赵师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柳师叔合上记录本,面色如常,对陈石头道:“陈管事,你先带弟子们去领赏吧。赵师侄还有些任务细节需与我核对。”
“是,柳师叔。”陈石头虽有些疑惑为何单独留下一本杂役的记录,但也不敢多问,转身吆喝著林云等人,“都愣著干什么?走了走了!领了赏钱好回去歇著!”
林云瞥了一眼被柳师叔拿在手中的自己的记录本,心中那丝不安又悄然浮现,但他什么也没说,低头跟著队伍离开了。
待杂役们都走后,柳师叔才沉声问道:“確定是在东面那个区域?”
赵师兄点头:“是,弟子亲自確认过地点。那名叫林云的杂役观察颇为仔细,记录应是无误。而且,弟子在巡查时,也隱约感知到那片区域的气息有些沉滯污浊,不同寻常。结合这笔记和听闻,恐怕並非偶然。”
柳师叔眉头紧锁,看著手中的那株样本:“明月草性本清明,竟被染上污秽之色还有这痕跡此事我知晓了,我会立刻稟明师傅。你们此行辛苦了,后续之事,丹堂会接手处理。”
“是,有劳师叔。”赵师兄拱手行礼。
陈石头安排完杂役们去库房后,折返回来等赵师兄。见赵师兄从偏厅出来,脸上便堆起了笑容,迎上去道:“赵师兄此次带队远赴海州,来回近月,任务圆满完成,还带回这么多样本,真是辛苦了。看来年末考评,外事堂给师兄的功绩点又要添上厚重一笔了。”
赵师兄笑了笑,似乎因为將异常情况上报后略鬆了口气,语气也隨意了些:“份內之事罢了。说起来,你们三区那几个小子倒还算得力,尤其是那个叫林云的杂役,手脚麻利,对药草似乎也有些天赋,观察记录很是详实。我看是个可造之材,陈师弟不妨多留意培养一下,將来或许能送到初炼坊那边打个下手。”
陈石头闻言,沉默了几息,笑道:“师兄好眼力。那小子確实有点小聪明,上次还弄了些苦丁茶分给同舍,据说能清心明目,在杂役里倒有些口碑。”
“哦?还有这事。”赵师兄笑了笑,似乎对杂役间的这些小事並不太在意。他话锋一转,突然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感慨道:“对了,陈师弟,近日门內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您是指?”陈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越无涯!”赵师兄的声音更低了,“就那个和我们同年进门的,从中州来的那小子听说,就这短短半年不到的功夫,竟然从练气十二层,一口气突破到了筑基中期!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陈石头愣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咂舌道:“竟有此事?!”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晋升速度,怕是比当年宗门歷史上那位天才方凌肃还要夸张吧?”
“谁说不是呢!听在內门巡察堂的马师兄说,此人已经被太上掌门收为亲传弟子了,”赵师兄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羡慕和一丝困惑,“莫不是哪位隱世长老的后人?可就算真是哪位高层的嫡系血脉,拿灵丹妙药当饭吃,这进度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了你我与他算是同期入门,如今你我还在练气十二层苦苦打磨,寻求筑基契机,他倒好,一步登天,直接筑基中期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陈石头也是摇头苦笑:“这等际遇,非我等所能揣测。师兄,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专注自身修行吧。”他看见自己三区的杂役们已经领完赏赐,三三两两地从库房那边出来了,便拱了拱手道:“师兄,我的人齐了,得带他们回灵谷安置了。回头再聊。”
“嗯,回见。”赵师兄点点头,也不再多说,看著陈石头走向那群杂役,目光又在林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时间又悄然过去两个月,经过外出的锻炼回谷后,林云成了三区杂役里公认的“识草能手”。不仅能精准完成分派的药田护理任务,更能辨认出许多非任务范围內的、生长在犄角旮旯的野生灵植或凡草。哪种草叶捣碎了敷伤口能止血消肿,哪种野果酸甜可食能补充体力,哪种根茎熬水喝了能驱除山中湿寒之气他都门儿清。他毫不吝嗇地將这些“土方子”分享给刘小刀、张莽等人,甚至有时连李瘸子这种老油条也会闷声不响地凑过来討要一点他发现的“石露”菌子。
这份细心观察和积累,也悄然反哺到他的本职工作上。照料星火苔时,他对苔蘚顏色、湿度、灵尘波动的细微变化愈发敏感,引露和化尘的操作越发精准嫻熟,他那块区域的苔蘚长势始终是洼地里最好的一片。搬运百节藤时,他琢磨出的綑扎和背负技巧也被更多杂役效仿,无形中提高了整体效率。
陈石头对林云的態度也渐渐不同。陈石头开始考虑,如果师傅那边確需人手,此人估计会是不错的帮手。他蹲在一处巨石上,看著远处忙活的林云。此时夕阳溅落,摊开一片緋红。
“多多观察些时日吧,过了春再去提请谷內的人事会议看看,培养一位丹童不易,估计师傅也会记我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