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都跟上！南麓灵谷还远著呢！別磨磨蹭蹭的！”引路的仍然是刚才的石管事，他嗓门极大，像敲著一面破锣。
林云努力跟上，新鞋有些磨脚，但他心情不错。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发现这里的植物比山外的更加青翠茂盛，空气也格外清新，带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栈道下方，是深邃的山谷，隱约还能听到山谷外考核广场的喧囂余音，却已是隔著一层薄雾般。向上望，则是在云雾中只显出庞大轮廓的山体。这里的植物与进山的原始森林又有不同，叶片更大、更绿，带著一种奇异的、被滋养过的光泽。
“师兄，”走在林云旁边的是个黑瘦少年，叫刘小刀，他小声问，“咱们这真的是在天门山里面了吗？南麓灵谷是干啥活的地方啊？”
“管他干啥活，”前面一个魁梧的少年，叫张莽的，回过头来，声音响亮，“反正有饭吃、有地方睡，还能挣点钱贴补家里，比俺在老家种地强多了！”他拍了拍怀里崭新的杂役服，一脸满足的自我介绍“俺叫张莽！”
“张莽说得对，我叫林云”林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儘管笑容里也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份天生的开朗劲头十足“我想想那西阳岛，风调雨顺还好，一旦风暴过了，別说鱼获，屋顶都能被揭下来。至少在这儿，咱们有口安稳饭不是？”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嚕声，“刚才我见发给没有入选的人吃的那顿杂粮饼子粥，可比我从家带来的乾粮强多啦！”
他和张莽的乐观情绪感染了旁边几个人，大家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互相介绍自己。
栈道尽头地势稍平，转进一道幽深的峡谷口。谷口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一条湍急清澈的小溪从中奔流而出。进入谷口的瞬间，一股浓郁沁人的草木香气混合著新鲜肥沃的泥土味和微带一丝腐朽的落叶气息隨著谷风扑面而来。
下面就是南麓灵谷了。
一片巨大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坡地被开垦成层层叠叠的梯田状区域。每一块梯田里种植的东西各不相同。低矮如绒毯散发著灵蕴光芒的草甸、整齐如队列掛著沉甸果实的小灌木、攀援在架子上开出奇异朵的藤蔓以及大片大片的药圃！浓郁的药香在此凝聚，形成一股独特的灵气旋涡。更远处的谷底，似乎还有一些依山搭建的低矮房屋和炊烟。谷內光线被两边的山崖剪裁得有些昏暗，空气湿润清凉。
“都停下！”引路头目站在一块大石上，“到了！这里是南麓灵谷三区！我是你们三区的管事——陈石头！这里的规矩就一条：踏实干活！干得好，有奖！偷奸耍滑，严惩不贷！南麓灵谷三区，专门负责培育百节藤、清灵草、低阶淬体药浴的星火苔，还有嗯，你们暂时够不著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
他的声音在山谷迴响，但话语內容倒也直接明白。
“你们，”他指点著，“先去棚子住下，明天卯时三刻起床集合，迟到者当天的饭食减半。累死的、伤了的，自有护体丹吊著，只要不耽误草药生长就行了话就到这里，散了！”
人群喧譁著散开，走向谷底的棚屋区。棚屋虽然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林云和刘小刀、张莽分在了一个棚子。几十人住通铺，虽然拥挤，但大家初来乍到，反而有种集体落脚的热闹劲儿。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新草木的味道和一点点草药味。
刘小刀有些拘谨地整理著自己的小包袱。张莽则已经开始铺床。林云把领到的杂役服仔细叠好，又把剩下的清心草和几块宝贝乾粮收妥。做完这些，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著对新生活的期待。
有人嘀咕：“这地方瞧著还行，总算有个窝了。”
林云靠著墙壁，听著外面的风声和溪流声，心里琢磨著：“星火苔？听著像是味药材。清灵草和清心草有啥不一样？明天可得好好看看，这谷里这么大，说不定能找到些好吃的野菜呢。”
旁边铺位一个老杂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新来的小子，劲头倒足，不过小子，等你累得像条死狗一样只想躺下的时候，就知道吃屎都不嫌晚了！”
林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大爷，找点乐子嘛，干活才不累。”
老杂役没再说话。
他靠著墙壁，听著棚外夜梟的叫声和远处溪流的哗哗声，心里盘算的却是：“这么大的地方，溪水那么多，说不定鱼也很多，还没吃过山谷里的鱼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苏子叶？醃鱼没苏子叶味儿总是有点不够正”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却仿佛浮动起西阳岛的海风，叔父在药铺里捣药的声音，还有海州港外，那推著独轮车，铃鐺叮噹响，塞给他一把清心草的姑娘模糊的笑脸。他下意识又摸了摸贴身放著的清心草，草药的气息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平。
卯时三刻，天还黑著，刺耳的铜锣声就响遍了棚区。 “起床！集合！七號棚！动作快些！”陈管事粗獷的吼声传来。
一片忙乱的起床声中，林云利落地穿好灰布衣，快步冲向集合点。
谷中心的一块空地是集合点。稀薄的星光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陈石头带著几个面相凶狠的老杂役，举著油灯巡逻。分派工作简单又粗暴。
林云和一个叫李瘸子的老杂役分到了一组，负责照料一片星火苔的洼地。
“星火苔。瞧见没，像毛绒毯子似的这一片，带点青色底儿，尖儿上点点红像火星子的。就是它！”李瘸子一条腿不大利索，说话声音像破锣，“娇贵玩意儿，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变黄，灵气足了生火丝病，这是一种寄生在苔蘚里的火系灵虫幼虫。灵气不足就蔫了成了普通青苔，屁用没有！咱们的任务，就是拿著这引露葫和其筛尘篓。”
他扔给林云一套粗糙的工具。引露葫是个浑源的葫芦，上面刻著极细的阵纹，不需要注入微弱灵力就可催动来吸收空气中的水露精华化作灵露；筛尘篓则是个布满细孔的藤编簸箕，里面装著灰白色的药渣状除尘粉，作用是將灵药散发的过剩灵尘微粒吸附、中和一部分。
“看见苔蘚发红没？用葫，吸够半葫露水，均匀洒过去。看见苔蘚冒青气了吗？那就是灵尘太旺，容易招祸害，赶紧用篓，轻缓地、均匀地筛一遍药粉，明白没？”李瘸子语速很快，眼神却有点飘忽，显然没指望这个新来的能立刻领会这繁复又极其依赖经验和细微感知的操作。
“明白了！”林云响亮的应了一声，好奇地掂量著工具，又仔细看了看脚下的星火苔，心想：“侍弄草药？这个我在行，叔父的药圃我也常帮忙。”
南麓灵谷三区，就是一座巨大的、缓慢运转的劳役磨盘，不断碾压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沉重的灵材搬运、精细繁复的药草护理、清理遍布荆棘和毒虫的灵田杂草、修缮被山洪冲塌的田埂、搬运堆积如山的药渣到远离灵田的巨大坑塘倒掉，每一项工作若是出错了都伴隨著陈石头那嘶吼的鞭打和毫不留情的斥责。
林云瘦了，黑了，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身上也添了不少小伤口。
但他骨子里的乐观和韧性支撑著他。从海岛而来，能有此立足之地，林云感觉是满意的，例银除了留给自己一部分，也寄一些回家中，给叔父林同礼。
毕竟是叔父一家把自己养大。
侍弄星火苔时，他不仅按规矩做，还会细心观察露水、天气、灵苔的状態，调整操作方法。没过几天，他负责的那块苔蘚长势明显比別人的更好，顏色均匀饱满。李瘸子有次路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多看了这个勤快灵光的小子两眼。
搬运百节藤时，他琢磨著怎么捆省力，怎么背舒服，还把这个小窍门分享给了刘小刀和张莽，甚至悄悄在杂役中传开了。
休息时，別人累瘫在地，他却喜欢在田埂角落转转，辨认各种野生植物。他发现了一种叫“苦丁絮”的叶子，煮水喝能提神；找到了几株野生的、带著熟悉香气的紫苏，如获至宝地收集了种子；甚至发现了一种长在石缝里的“石露”菌子，味道异常鲜美。这些发现让他乐趣无穷，也时常和要好的同伴分享。
当然，林云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偶尔从谷地上方飞过的身影。尤其是那些驾驭著贴著符籙的青竹扁舟的弟子。他们大多穿著蓝色缎纹的服饰，气度从容，神情专注或带著一丝修炼后的疲惫。
见识多了，林云也就有了嚮往。
即使他现在只是个杂役，即使他的灵根微弱驳杂，但见识到了，就是希望。所以，林云开始有意识地打听关於考核问效进阶一类的消息。
他知道了杂役想脱离纯粹的苦力，成为灵植学徒、丹童或者阵仆，至少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积累足够的贡献点，如外勤任务贡献等；二是通过相应的基础考核，如辨识灵植、掌握炮製手法、了解简单的阵法养护原理等。
说不定多做几年，自己也能混个外门弟子噹噹，到时候也算是踏入修仙正途了。
远处，刘小刀隔著药田，喊著开饭了。这小子饭量很大，吃饭总是很积极。田地里人影匯流，向各自的工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