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外面岩壁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衬得洞內愈发寂静。身上的疼痛在丹药的作用下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酸麻和疲惫，林云靠坐在岩壁上，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抵不过药力和伤势带来的睏倦，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无梦境侵扰。
等他再次醒来时，洞內篝火已熄，只有洞口透入的天光提供著照明，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脚，惊喜地发现剧痛已然消失，虽然筋骨依旧酸软，但已经能够自如行动。
“仙家丹药，果然神奇”林云心中惊嘆，对修仙之道更生出一分嚮往。
他站起身，仔细打量起这个临时住所。越无涯的“洞府”確实更像一个舒適的猎人小屋。一旁的竹筐里盘好的风乾肉条散发出特有的香味，旁边石钉上掛著的几件衣物也只是普通的粗布劲装，而非他想像中的仙气飘飘的法袍。石床上的兽皮柔软乾燥，摸上去十分舒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昨晚吃剩的兔骨和那个酒壶上。犹豫了一下，他拿起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一股清冽中带著奇异果木芬芳的酒气窜入鼻腔，仅仅闻了一下，竟让他精神一振，昨日的疲惫似乎又消散了几分。
“这定然也不是凡酒。”林云没敢喝，小心地將酒壶放回原处。越无涯让他隨便吃风乾肉，可没让他动酒。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走到货架下竹筐前，取出一条看起来风乾得恰到好处的肉条，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质紧实富有嚼劲，咸香中透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越嚼越香，极大地抚慰了他空虚的肠胃。
吃饱后，林云走到洞口。雨后初霽，山谷间瀰漫著清新的水汽，一道彩虹远远架在两山之间。他向下望去，顿时一阵眩晕——洞口下方几乎是垂直的峭壁，深不见底，隱约能听到轰鸣的水声，那应该就是越无涯所说的“匯川河”了。自己若是真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越无涯的感激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三天，林云便在这乾燥温暖的山洞中安心养伤。越无涯留下的丹药果然神效，加上那蕴含灵气的月光兔肉滋养，他断裂的筋骨飞速癒合，身上的淤青肿胀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除了身体深处还残留些许酸软无力，行动已无大碍。
这三日，他並未虚度。每日除了假装运转內力和內息配合药力疗伤，便是將洞府內外打扫得乾乾净净，又將越无涯留下的些许炊具、柴火归置整齐。他心存感激，能做的不多，唯有以此聊表心意。
第三日清晨，林云感觉身体已恢復了七八成。他对著洞內深深一揖，算是拜別了这处救命的福地。走出洞口，阳光明媚，山谷间瀰漫著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依循著越无涯临行前的指点，在洞府左侧的崖壁下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了一条被藤蔓略微遮掩、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小径。这小径显然非天然形成，虽狭窄陡峭，但常有借力之处，显然是被人以高超身法长期行走而天然踏出，又或许被稍稍修整过。
“这定是越仙师平日往来踩出的路径了。”林云心中明了，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这条“仙师小道”。
这条路虽险峻，却远比他在深山里胡乱摸索好走得多。它巧妙地避开了一些危险的断崖和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沿著山势蜿蜒向下，指向山谷之外的方向。林云小心翼翼，但也走得颇为顺利。
约莫大半日后，他终於走出了这条隱秘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得坚实的官道出现在眼前，蜿蜒通向西北方向。
“终於回到正路了！”林云长舒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振奋。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毫不迟疑地再次踏上了征程。
之后的旅途，虽依旧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但有了明確的路標和人烟痕跡，偶尔能遇到歇脚的茶棚或更小的村落，比之前独自在深山里挣扎不知好了多少。他的身体也在持续的行走中彻底康復，甚至因为那丹药和灵食的残余效力，感觉比离家时更结实了几分。脚上的水泡早已变成厚厚的老茧，海岛的少年正在快速適应著內陆的崎嶇山路。
林云记不清翻过了多少座山头，只记得身上的粗布衣被汗水反覆浸透又风乾，结出了白色的盐霜。怀里的乾粮早已吃光，全赖沿途採摘野果和偶尔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换取最粗糙的食物果腹。
就在他几乎要习惯了这无尽的山路时，第十日午后，他奋力攀上一道尤为高耸的山樑。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上樑顶，习惯性地抬手遮额远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立在原地。
只见下方，是一片开阔无比、壮丽绝伦的巨型山谷盆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靠近他这一侧的无边无际的金色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朵，植株高大，瓣繁复，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宛如一片熔化的黄金之海，隨风起伏，荡漾著令人心醉神摇的波浪。浓郁却不腻人的异香隨著山风扑面而来，吸入一口，都觉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洗涤了几分。
海尽头，矗立著一座巨大牌坊。
那是一座仿佛亘古便存在的巨石牌坊，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青灰色巨石砌成，歷经风雨沧桑，刻满了岁月的痕跡。牌坊正中，龙飞凤舞地鐫刻著三个”天门山”巨大的古字，笔力千钧
终於到了！
他终於亲眼看到了此行的终点，无数人心中的修仙圣地，南州圣地，福音嵐山的天门山。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丝茫然。林云站在山樑上，久久凝视著那宏伟的牌坊和无垠的金色海，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山风吹拂著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金色香的、无比浓郁的天地灵气，缓缓握紧了拳头。
平静了一下翻涌的心绪，他目光下移，看到牌坊后方更远处，一座建著三座大殿的大平台之上已是人山人海，喧囂鼎沸。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等待考核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从高空传来，盖过了地面的喧囂。人群纷纷抬头仰望。
只见数道流光划破嵐山上空的云雾，如同流星般朝著最高的几座山峰疾驰而去。其中一道青白相间的流光格外醒目，速度也最快，隱隱带著一股锐利无匹的气息。
“快看！是飞舟！”
“好快！这速度，怕是金丹前辈吧？”
“看那青白色的流光，莫非是『青锋舟』？”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和议论，充满了敬畏与嚮往。
林云也仰著头，看得目不转睛，他想起了越无涯那叶瀟洒的飞舟，对未来的天门山生活更多了几分实在的期待。
那道流光迅速消失在最高峰的云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地面的喧囂再次成为主角。
林云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確认了一下怀里那张宝贵的纸引。周围是无数和他一样，风尘僕僕却眼神明亮的年轻面孔，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前程而来。
登记处前排著几条蜿蜒曲折的长龙，人声鼎沸，林云排在了其中一条队伍的末尾。他前面是一个身材比他还要瘦小的少年，虽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后面则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少年，正踮著脚往前看，嘴里念叨著：“嘿，人可真多！不知道要排到啥时候。”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林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正殿里面。只见负责登记和初步测试的宗门执事们，穿著统一的灰色劲装，想必就是天门山的统一制服。他们大多面无表情，动作麻利。登记姓名籍贯，然后让测试者將手按在一块半人高的、温润如玉的青色石台上。
偶尔，石台亮起较为明亮的蓝光或红光，执事的语气会缓和些：“乙等中品，水灵根，可入外门候选。”被验资的少女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周围人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更稀少的，是当石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或青光时，执事会立刻起身，语气带上敬意：“甲等上品，金天灵根！快，引这位师弟去內务堂！”这时，队伍会一阵骚动，眾人纷纷侧目，艷羡不已。
每一次测试结果都牵动著大家的心。林云也难免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琢磨著：“不管怎样，能留下干活就行！有饭吃有地方住，比在岛上强多了！”
“乙下品，土金杂灵根，杂役处登记。”
“丁等末品，无灵根，淘汰！”
“丙等中品，水木杂灵根，杂役处。”
“甲等中品，火灵根！好！去內务堂！”
林云前面的瘦小少年被判定为“丙等下品，杂灵根”，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高高兴兴地跑向了杂役登记处。轮到那个健壮少年时，石台亮起颇为明亮的红光，执事点点头：“乙等上品，火灵根，不错，外门候选。”少年顿时喜笑顏开，用力挥了下拳头，兴冲冲地走了。而淘汰的人，也能获得一批遣散费。
终於，轮到林云了。
他走到案前。负责登记的灰衣执事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姓名，籍贯。”
“林云，云陌洲，南州，西阳岛人士。”林云將越无涯给他的纸引恭敬地递上。
执事接过纸引看了一眼，確认无误，放在一旁。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青色石台：“手放上去，平心静气。”
林云走到石台前，依言將手按在冰凉的檯面上。
一瞬间，他感觉仿佛有一道细微的气流探入体內游走了一圈。
嗡
石台內部有了反应。光芒先是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紧接著，艰难地透出几缕非常黯淡的土黄色和淡金色微芒！它们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著。
光芒持续了几息时间，最终定格在那微弱白光为主、杂色微芒为辅的状態。
灰衣执事看了一眼，便拿起笔记录，语气平淡地宣布：
“林云，乙下品末流，土金杂灵根，灵根微弱。资质可入杂役。”
听到“可入杂役”四个字，林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成了！能留下了！
“拿著这个牌子，去那边杂役处找石管事登记，他会给你安排活计。”执事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个“役”字和一个编號。
“多谢执事！”林云接过木牌，高兴地应道，能有个安稳去处，他心里已经很满足。他拿著木牌，又挤到了杂役统筹处的偏殿前。这里人更多，几个管事忙得不可开交，大声吆喝著：
“役字七百號以后的！来这边登记！报名字编號！会认字的站左边！有力气的站右边！有手艺的优先！”
“灵植院还缺二十人！包吃住，每月基础贡献点五，表现好有额外灵草补贴！”
“兽栏缺人手！活儿脏累，但贡献点高！每月七点！包两套工服！”
“基建队招工！管饱！每天有肉食供应！要求能吃苦耐劳！”
熙熙攘攘，热闹得像个集市，林云晃来晃去，找到一处人比较少的登记点排队，只见队伍前头上写著南麓灵谷登记处。
不多时，就排到了林云。南麓灵谷负责登记之一的石管事声音粗糲洪亮的问：“名字！编號！”
“林云，役字七三二。”林云递上木牌。
石管事扫了一眼木牌，快速在册子上记录：“林云，役字七三二。南麓灵谷三区缺人！下等杂务岗！主要负责百节藤採收、星火苔护理！愿不愿意？愿意就签字画押领东西。”
“愿意！愿意！”林云连忙应道，这听起来和侍弄庄稼药材差不多，正合他意。他在一份简单的契约上按了手印。
“具体活计到了谷里自有分派。记住，杂役弟子，首要任务是干活！干得好，宗门自然不会亏待。拿著这个，到后面棚子领衣物，然后找引路弟子去南麓灵谷。”
石管事递过来一个刻著“南麓”的小木片和凭证，语气虽严厉，倒也没有刻意刁难。
林云默默地接过凭证和小木片。南麓灵谷，下等杂务这听起来好像也不错。他转身走向后面领取杂役服的地方。那里堆放著成捆的灰色粗布衣服，质地粗糙，散发著淡淡的霉味。他领到了两套明显大了不止一號的杂役服，还有一双同样粗劣的布鞋。
林云接过凭证，道了声谢，便去后面棚子领了两套灰布杂役服和一双新布鞋。衣服质地粗糙，但厚实耐穿，鞋子也比他自己那双破鞋强多了。他抱著新行头，心里挺美，至少现在是。
再看看远处那些被引向內门或外门区域、神情兴奋的新弟子，仙门与凡尘，在此刻似乎交织在一起，又涇渭分明。
不过，毕竟他是来找此安身的，对此也便无所谓了，他看著周围，又想起李月儿塞给他那捆青翠欲滴、带著泥土清香的清心草，突然不知为何竟然心里莫名开心。
“南麓灵谷的新杂役！这边集合！动作快点！”一个穿著头目服饰的年轻弟子在不远处吆喝著。
他迈开脚步，匯入了那群走向南麓灵谷的灰色人流之中。队伍沿著山谷西侧一条开凿在石壁上的简陋栈道，向上，再向西。空气里的灵蕴似乎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沉闷的泥土和草木蒸腾的气息，还混杂著汗味、劣质工具的铁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