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山门,古银杏投下斑驳树影。
青鸾静立石牌坊下,目光沉静扫视往来香客。
镇国公府马车疾驰而至。
沈清辞与沈怀民匆匆下车,神色凝重。
青鸾只是远远颔首致意——她等的并非沈家人。
沈清辞了然,与兄长交换眼神,由知客僧引入寺门,直奔后山幽僻禅院。
禅院内,古松苍劲。
太后与国师真人坐于石凳,南宫凤仪陪坐一侧,脸上带着困惑不安。
沈家兄妹被引入。
太后略抬眼皮,目光在沈清辞写满急切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澹:
“来了?先坐吧,人还未齐。”
沈清辞强压心绪坐下,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香囊。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伸。
禅院只有茶水轻响,远处钟鸣隐约。
一炷香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沉稳,清晰,每一步都踏在心坎上。
众人目光投向院门。
青鸾先进。她身后——
江临渊踏入禅院。
一袭沾染风尘的青衫,身形清瘦,嵴背笔直。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苍白面容投下斑驳光影。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澈坚定,透着勘破宿命的通透。
沈清辞呼吸停滞。
看着他更加清减的脸颊,挥之不去的病气疲惫可那双眼,洗尽铅华。
心像被狠狠攥住,酸涩、疼惜、喜悦、骄傲翻涌,化作眼底温热的水汽。
她用力攥紧袖口,克制住没有失态起身。
江临渊的目光穿越所有人,精准落在她身上。
深沉如海,有关切,有歉然,有历经生死的沧桑,更有融入骨血的情意与信赖。
四目相对,一瞬千言。
太后目光锐利,扫过江临渊全身,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背后,凤眸闪过一丝疑惑。
青鸾侧身,面向江临渊躬身,语气恭敬关切:
“江公子,您气色未康。”她目光示意江临渊双手平托在胸前的狭长玄色剑匣,“分量不轻,不如交给奴婢?”
江临渊微微摇头。
低头看着手中稳稳捧着的剑匣,玄黑光泽幽暗。
语气平澹,却带着源自灵魂的郑重:
“青鸾姑娘有心。不过,此物到了这里,不能再背了。”
他双手平托剑匣,姿态恭敬如仪:
“需得像我这样,捧在手上,方显其重。”
青鸾一怔,立刻会意,郑重点头。
江临渊捧着剑匣,步履沉稳走向石桌中央。
站定,目光扫过众人——
神色莫测的太后,眼含深意的真人,震惊困惑的南宫凤仪,关切信任的沈怀民,以及凝望着他、眼眸盛满万千情绪的沈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剑匣卡扣上。
声音清晰平稳,字字如玉磬轻击:
“今日贸然请诸位前来,是因为此物关系重大。”
“它关乎先帝遗志,关乎江山正统之归属,也该让一直被蒙在鼓里之人,知晓真相了。”
“卡哒。”
一声脆响,卡扣弹开。
江临渊动作缓慢郑重,缓缓掀开剑匣盖子。
并无石破天惊异象。
匣内暗红丝绸上,一柄连鞘长剑静卧。
剑鞘通体玄黑,古朴厚重到极致,无宝石无纹路。
唯靠近剑格处,以古老苍劲篆书,阴刻两个小字——
天子!
两个字映入眼帘,如同无声惊雷在禅院炸响!
“天子剑?!”南宫凤仪第一个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脸色血色尽褪,死死盯着剑身,“是它真的是它!父皇留下的”
声音哽咽恍然。00暁税王 首发
沈怀民豁然起身,身为文人,他更深刻理解“天子剑”在法统中的恐怖分量!
眼神骇然茫然,嘴唇剧烈颤抖,发不出声音。
真人脸上平静彻底打破,眼中爆发出锐利光芒,一寸寸扫过剑身,脸上浮现复杂情绪——恍然、慨叹、激赏、凝重。
太后的反应最为剧烈。
手中青瓷茶盏“啪嚓”脆响,失手摔碎在青石板上。
她恍若未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
凤眸中先爆发极致震惊,随即被汹涌追忆与恍然淹没——她知道先帝藏了剑,知道江临渊是执棋人,却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了,而且此刻公之于众!
眼神深处,痛楚、无奈、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剧烈翻腾。
沈清辞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肩负的使命——不是智谋较量,不是生死考验,而是承载先帝遗志、关乎江山社稷的国之重担!
看着他独自捧着象征无上权柄的重器,清瘦身影孤独却仿佛能撑起天空。
心疼得像要裂开,泪水瞬间涌上。
她死死咬唇,快速低头拭去眼角湿润——不能让他看见脆弱,不能扰乱他心绪。
禅院死寂,时间凝固。
只有众人粗重、压抑、急促的呼吸声。
江临渊静静捧着打开的剑匣,任由“天子”二字的冲击席卷。
良久,太后声音沙哑干涩,一字字仿佛在砂纸上磨过:
“这这就是他一直藏起来的那把剑他竟然真的把它交给了你”
目光死死钉在剑上,仿佛透过它看到那个帝王无声的最终宣告。
江临渊“啪”地合上剑匣。
清脆声响如利刃斩断凝固气氛。
目光平静看向太后和真人,语气沉稳如山:
“此剑乃先帝临终所托,指明藏处,是临渊不可推卸之使命。”
“今日示于诸位,非为炫耀权柄,只为廓清迷雾,表明心迹,亦让真正与此剑命运相连、却被隐瞒至今之人——”
他目光转向震惊的南宫凤仪,“知晓其存在,明了先帝之真正心意。”
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深沉郑重:
“此剑所系甚大,乃社稷神器,非人臣可久持。临渊使命已成,今日便谨遵先帝遗意,将此‘天子剑’,奉于鸡鸣寺,由太后娘娘与国师真人共同见证,暂奉于佛前净地。”
“待天命有归,正统明朗之日,再请出世。”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将剑留于鸡鸣寺,既遵佛门清净,又置于太后与真人见证之下,避免即刻纷争。
深思熟虑的安排。
太后深深看着江临渊,眼中震惊渐渐沉淀为复杂审视。
缓缓颔首,声音疲惫却沉静:
“如此甚好。便依你所言,将此剑暂奉于寺中。哀家与真人,会代为看顾。”
真人拂尘微扬,口诵道号,表示认可。
江临渊双手平稳将合上的剑匣递向青鸾。
青鸾神色无比郑重,躬身,以同样恭敬姿态双手接过。
象征无上权柄的重器,暂时离开江临渊的双手。
江临渊身形几不可察地微晃,随即站稳。
转向沈清辞和沈怀民,眼神柔和下来,带上歉意与依赖:
“沈小姐,怀民兄,让你们久等,也让你们担忧了。”
一声“沈小姐”,客气守礼,却让沈清辞心头发酸。
她看着他空了的双手,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卸下重担后的一丝松弛。
轻轻却无比坚定地摇头。
所有理解、支持与无声誓言,都融在这简单动作和清澈眼神中。
太后疲惫闭眼,无力挥手,声音低微:
“罢了罢了天意如此你们都先回去吧。哀家需要静一静”
真人微微颔首。
江临渊向太后和真人深深一揖,转身看向沈家兄妹。
沈怀民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上前用力拍拍江临渊肩膀:
“临渊,此地非久留之所。走,先回国公府!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回国公府。
三字如风雪夜中灯火,驱散江临渊周身孤寂沉重。
他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已走到他身侧,目光先落在他那双终于空下来、却残留沉重印记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抬起眼眸,望进他眼底,声音轻柔却带着抚平波澜的宁静坚定:
“我们回去。”
没有多言,没有拥抱。所有牵挂、担忧、重逢喜悦、理解支持,都融在这最简单珍贵的三个字中。
江临渊看着她,看着沈怀民,心中紧绷不知多久的弦微微松弛。
他点头,苍白脸上露出一个轻微却真实无比、带着倦意与释然的笑容。
夕阳余晖洒满古刹飞檐。
江临渊空着双手,与沈清辞并肩,在沈怀民陪同下,一步步走出禅院,走出千年古寺。
南宫凤仪怔怔看着他们离去背影,又看向闭目苍老的太后,神情莫测的真人,最后落在青鸾恭敬捧着的玄色剑匣上。
心中滔天巨浪翻涌——她终于明白父皇苦心,也隐约看到前方布满荆棘却充满希望的道路。
京城,天下,从此刻起,注定迎来翻天巨变。
变局引信,已然点燃。
而对江临渊而言,棋局、使命、算计都暂时隔绝身后。
他空着双手,走在沈清辞身侧。
能感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能听到她轻柔平稳的呼吸,能感受那份无言却坚实的陪伴。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缓缓注入冰封已久的心田。
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与重担。
回“那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