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门前,弥漫着失而复得的喜悦。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得到通传的沈母早已携仆役等在二门处。连近日常来府中商议的王老太君和王芷嫣,也闻讯留步。
马车帘幕掀开。
江临渊缓步而下。
半旧青衫,身形比往北境时更清瘦,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与旧伤未愈的倦意。
但那双深邃眼眸,却比以往更沉静明亮,敛尽风雪算计,沉淀下洞察世事的通透。
他的目光,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穿越众人,沉静克制地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立在母亲身侧。
月白素锦裙裳,容颜剔透,清冷如霜雪。
唯有广袖之下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前世今生的仇恨曾如烈火焚烧五脏六腑,让她将所有人视为棋子,包括这个被她“邀请”入局的婚约者。
她从未给过他承诺,吝于一丝温言软语。
可当他一次次为她涉险,为她背负沉重,直至“死讯”传来那瞬间掏空肺腑的剧痛,才让她惊觉——
有些东西,早已在复仇坚冰下悄然滋生。
此刻看着他活生生站在眼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更深的沉默,与一道复杂难解的凝视。
“临渊!回来就好啊!”沈母上前,眼中含泪。
“沈夫人。”江临渊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劳您挂念,是晚辈之过。”声音微带沙哑。
王老太君打量着他,眼中精光闪烁:
“江小子,北境漠北那几手玩得漂亮!老婆子大半辈子没见过比你更胆大心细的后生。”
王芷嫣盈盈一礼,美眸中带着敬佩与感激(念及当初被救之恩):
“江公子安然归来,实乃大周之幸。”
她抬眸看向江临渊时,清澈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晰的少女慕爱之光。
他与她见过的所有京城子弟都不同——深不见底的智谋,仿佛能扛起山岳的担当。
涟漪刚起,她便下意识垂眸敛去,恪守世家女礼数。
江临渊对王老太君和王芷嫣的回礼客气周全:
“王老太君过誉。王姑娘言重。”
称呼礼貌而疏离,将“姑娘”二字咬得清晰,界限分明。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转向沈清辞时,那层无形界限似乎变得模糊,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他看着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缓,带着近乎刻板的守礼:
“沈小姐。”
不是“清辞”,甚至不是更显生分的“沈姑娘”。
而是带着旧式尊称意味的“小姐”。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半分轻慢,反而像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茧,将内心深处不便言明的情感密密实实包裹起来。
大大方方是友情,小心翼翼是爱情。
这个极度理性的穿越者,在用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划下心中最特殊的界线。
沈清辞的心尖像是被这声“小姐”轻轻刺了一下,微麻,微涩。
她迎着他的目光,终于找回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冰棱:
“江公子,一路辛苦。”
沈母看出两人之间无形张力,更心疼江临渊疲惫:
“快别都站这儿了。临渊,你伤势未愈又长途跋涉,先去花厅歇息用些茶点,晚膳就在府里用,好好补补。”
她侧首看向女儿,眼神带着只有母女才懂的深意:
“清辞,你陪临渊过去,吩咐下人备些清淡饮食。”
特意加重了“陪”字的语气,又道:
“厨房炖了黄芪当归鸡汤,最是温补,你记得让人盛一碗给临渊。”
沈清辞耳根微热,面上不动声色:
“是,母亲。”
她侧身,对江临渊做“请”的手势:
“江公子,请随我来。”
江临渊微微颔首,沉默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院落。
初秋夕阳带着暖意,廊下菊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澹澹药草香与沈清辞身上若有若无的空谷幽兰气息。
一路寂静,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他恪守礼数,不曾逾越半分,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刻意看她。
然而沈清辞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背影上,带着灼人温度。
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慈云寺血战不退、在漠北生死不明的身影重叠。
让她的心绪再难保持一贯平静。
复仇的坚冰,正在这无声注视下悄然融化。
就在即将踏入花厅月亮门时,一个娇俏蛮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临渊!你果然在这里!”
众人回头。
只见一身火红骑装、梳双环髻的永乐公主南宫玥,带着几名宫女风风火火闯进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大眼睛直勾勾盯在江临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关切。
“永乐公主。”江临渊与众人一同行礼。
南宫玥摆手,几步冲到江临渊面前,仰头看他:
“喂!听说你跑回江南老家去了?是不是在那里藏了什么宝贝,还是金屋藏娇了?”
话语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天真莽撞。
自从在鸡鸣寺偷听到先帝被弑真相,得知自己错怪江临渊和皇姐后,她的世界崩塌又重建。
对江临渊的感情也变得复杂——有愧疚,有好奇,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想要靠近了解的冲动。
江临渊神色不变,平静回答:
“劳公主挂念,不过是处理一些家中旧事,并无特别。”
“旧事?”南宫玥歪头不信,“什么旧事比和天可汗谈判还重要?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迟到,父皇在宫里发了好大脾气!”
她目光在江临渊和沈清辞之间扫了扫,带着探究:
“该不会是跟某位‘小姐’有关的旧事吧?”
这话让沈清辞耳根微热,面上依旧平静。
江临渊微微蹙眉,语气平澹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公主说笑了。临渊私事,不便细说。”
南宫玥碰了软钉子,不满撇嘴,转而道:
“罢了!你们这些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
“不过江临渊,你这次回来,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动不动玩消失,还传出什么‘死讯’,害得害得皇姐和沈和大家担心!”
语气带着埋怨和一丝后怕。
“公主教训的是。”江临渊从善如流,没有更多解释。
南宫玥还想再说,沈母连忙打圆场:
“公主殿下驾到,蓬荜生辉。不如一同到花厅用些茶点?”
“好啊!”南宫玥立刻被转移注意力,不忘瞪江临渊一眼,“你等着,本公主还有话问你呢!”
一行人进入花厅落座。
江临渊与沈母、王老太君寒暄,回答关于漠北风物与互市前景的询问,言辞清晰,逻辑缜密。
王芷嫣安静坐在祖母下首,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江临渊。
在他侃侃而谈时,眼中闪烁着钦佩光彩,偶尔与他对视,便迅速移开视线,脸颊微红。
那点少女心事,几乎藏不住。
沈清辞安静坐在母亲身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茶叶,仿佛周遭谈话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神始终系在对面那个青衫男子身上。
她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疲惫,看到他偶尔因牵动旧伤而微微蹙眉。
在他端起茶盏,因指尖些微无力而让杯盖发出一声极轻磕碰时——
沈清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未曾动过的、江南厨子新制的、更易克化的茯苓糕,轻轻推到了他面前茶几上。
动作自然,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江临渊的话语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碟突然出现在手边的点心。
又抬眸,看向对面依旧低垂眼睑、彷佛无事发生的沈清辞。
花厅里,王老太君正说到互市阻力,沈母轻声附和,南宫玥追问细节,王芷嫣凝神倾听。
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的凝滞与无声交流。
江临渊沉默片刻。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拈起一块洁白茯苓糕,送入口中。
细腻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再看她。
但那一刻——
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两人之间,于这喧闹中的静谧一隅,彻底消融了。
疏离的咫尺,暗涌的春潮。
无声,却已漫过心堤。
暮色渐深,花厅灯火通明。
江临渊放下茶杯,起身告辞。他未打算留在国公府过夜,只道已在城中寻了临时落脚之处。
沈母眼中流露不舍,却知他自有考量,不再强留。
她亲自起身相送,走到江临渊身边时压低声音:
“临渊,你在外头若有什么不便,或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国公府就是你的家,不必见外。”
江临渊点头,只回:“谢夫人。”
沈母看向女儿:“清辞,你送送临渊。”
沈清辞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
晚风带着初秋凉意,拂动沈清辞月白裙摆和鬓边碎发。
他们依旧隔着一步距离,沉默在彼此间蔓延。
走到二门处,沈清辞停下脚步。
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府中医师新配的养元丹,每日一丸,温水送服。”
江临渊接过瓷瓶,指尖触到温润瓷面,点头:“好。”
“保重身体。”她轻声说。
“嗯。”他看着她,月光下面容沉静如常,眼底却映着细碎月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他只是站在那里,接过她给的药,听她说保重,然后点头应下。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三更天了。
江临渊将瓷瓶收入怀中,对她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夜色。
青衫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街道,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方才花厅里的暖意。
她知道他听懂了母亲的话。
也知道他不会说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明白,面上淡然,该做的做,该担的担,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这样也好。
沈清辞转身回府,月白衣裙在夜色中划出清冷弧线。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有些心意,不需要言语。
时间还长,路还远。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