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初夏。
空气湿热黏稠,小桥流水,乌篷船荡开涟漪。
粉墙黛瓦,青石板路反射天光。
这与漠北的苍凉壮美截然不同。
熟悉感从血脉深处苏醒,却又掺杂着强烈疏离。
江家祖宅,寂静巷口。
马车停下。
朱门紧闭,铜环暗澹,石阶缝隙野草丛生。
繁华落尽的寂寥。
没有族老迎接,没有仆从等候——
曾经枝繁叶茂的江南望族,到了这一代,明面上只剩他形单影只。
深入骨髓的孤独,悄然袭来。
他默然下车,搀扶外祖父白云天、外祖母白氏。
二老无声看着他,目光充满支持。
江临渊心无旁骛,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江氏宗祠。
推开沉重的栎木大门。
“吱呀——”声打破宁静。
门内晦暗,陈年香火、木头腐朽、潮湿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
供桌上牌位稀疏。
最前方并立着他父母——江屹川与白云容的灵位。
香炉冰冷,积满香灰。
空旷,死寂,家族末路的悲凉。
江临渊静静凝视片刻。
脸上没有表情,眼底翻涌复杂情绪。
他走到蒲团前,撩起衣袍下摆,屈膝跪倒。
背嵴挺直如松。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
一叩首,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二叩首,禀明江氏列祖列宗。
三叩首,立下己身宏愿,肩负未竟之志。
无声的三跪九叩,在寂静中回荡。
礼毕起身。
目光如电,投向紫檀木供桌之下。
俯身探入桌底,指尖在积尘木质上摩挲探索。
很快——
在隐蔽角落,触到异样凸起!
那纹路,与他怀中天可汗玉佩的边缘纹路,隐隐契合!
找到了!
江临渊眼神一凛,运转微弱内力,汇聚指尖,稳稳按下。
“卡哒。”
轻微机括声响。
供桌后方,地面石板悄然滑开——
露出幽深洞口!
阴冷气息弥漫而出。
密道呈现。
白云天与白氏站在身后,眼中充满忧虑。
江临渊点燃油灯。
最后回望二老一眼,眼神坚定。
深吸气,弯腰步入黑暗。
石阶陡峭湿滑。
持灯扶墙,小心下行。
脚步声、呼吸声在狭窄空间放大。
不断向下。
约莫一炷香后,豁然开朗——
石室。
尽头矗立沉重石门,黝黑冰凉。
门上只有莲花状凹槽。
江临渊取出玉佩,心跳加快。
对准凹槽,小心嵌入。
“喀。”
完美结合。
“扎扎扎扎——”
巨石摩擦声轰然响起,石室微颤。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仍是石室,中央低矮石台。
但台上空空如也。
天子剑何在?
江临渊心头一沉——
先帝果然还有最后考验!
他强迫冷静,举灯环顾。
目光最终落在对面岩壁。
那里,有人以绝强指力刻下四字:
人间无常事。
江临渊走近念出,眉头紧锁。
这语感、内涵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维痕迹!
电光火石间,记忆冲破闸门——
《不良人》故事,大唐最后君主的话:
“人间无常事,唯镜正衣冠!”
唯镜正衣冠!
江临渊眼中爆发恍然锐光!
先帝的终极暗号!
只有他们这两个“穿越者”能领悟!
“正衣冠”在于映照、反射!
这石室必有能映照隐藏线索之处!
他立刻行动,精神高度集中。
举灯以各种角度探查。
当灯光几乎平行扫过石门内侧底部缝隙时——
他注意到一块石板表面异常光滑!
能反射火光与他的身影!
就是这里!
他迅速上前,蹲身叩击。
“咚咚”空洞回响!
内有乾坤!
取出匕首,刃尖插入缝隙,猛力一撬!
“哐当!”
石板应声而起,露出隐蔽狭小空间。
灯光照入——
一个狭长玄黑、无纹古朴的剑匣静静躺着。
江临渊呼吸几乎停滞。
小心取出剑匣。
沉甸甸,冰凉触感。
平放膝上,缓缓开启匣盖。
没有剑气冲霄的异象。
暗红丝绸上,一柄连鞘长剑静卧。
剑鞘玄黑简约,靠近剑格处阴刻两个篆字:
天子。
字体古朴,笔划间流露统御四海的威严气息。
剑未出鞘,内敛浩瀚的威严已然弥漫。
天子剑!
江临渊凝视良久,百感交集。
轻轻合匣,解下外袍,将剑匣用牛皮绳牢牢缚在背后。
紧贴嵴梁的重量,是使命、责任、托付、遗志的凝聚。
最后环视石室,转身走出密道。
重回祠堂,石门在身后关闭。
白云天与白氏仍在原地。
看到他安然走出,看到背后剑匣——
二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更深忧虑取代。
江临渊整理衣袍,深深一揖:
“祖父,祖母,京城局势瞬息万变,天可汗已南下,孙儿必须即刻动身。”
“二老在此安心静养,等待孙儿归来。”
白云天苍老锐利的目光在剑匣上停留良久。
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去吧。前路艰险,人心叵测一切,务必小心。”
江临渊直身,最后深望江南故地。
毅然转身,踏上北上征途。
马蹄声踏碎江南雨雾烟岚,向权力中心疾驰。
心中信念如不灭火焰:
“快了,父亲您的遗愿,孩儿就快完成了。”
千里之外,京城慈宁宫。
龙涎香雾鸟鸟。
太后斜倚凤榻,脸上笼罩忧色疲惫。
国师真人持拂尘静立,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凝重。
殿内寂静许久。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确定:
“真人你说那孩子若知道了当年所有真相知道了被刻意掩埋的”
“他会如何?会恨吗?会报复吗?”
真人沉默片刻,拂尘轻摆。
缓缓摇头,声音空灵缥缈:
“太后,世间万物皆循因果。开花结果,自有其时。”
“强求不得,强阻亦无用。当年旧事盘根错节,是非对错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他微微抬眼,语气带着澹澹歉疚与宿命感:
“此事风云已起,非人力可挡。唯有顺其自然。”
停顿一下,最终以极其隐晦方式,说出压在心头多年的话:
“毕竟无论如何界定,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当年,确是你我负他在先。”
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千斤。
太后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攥紧榻边流苏。
真相如被泥沙时光包裹的珍珠。
终将被命运之水冲刷干净,重现天日。
而那时——
宫阙朝堂,又将迎来怎样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