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圣山,冰雪尽融。
嫩绿草芽从湿润泥土钻出为苍茫山体披上一层浅澹绿意。
几丛耐寒野花在岩石缝隙悄然绽放点缀星星点点紫与白。
风从南方吹来带草原解冻后特有混杂泥土腥气草木清香温润气息。
不再如严冬凛冽刺骨反而有种抚慰人心柔和。
石殿厚重兽皮门帘早已卷起阳光毫无阻碍倾泻而入。
在冰冷粗糙石板地面投下明亮光斑。
殿内弥漫一整个寒冬浓重药味已被蓬勃春意流动空气驱散殆尽。
只余若有若无陈旧木料澹雅冷檀沉静气息。
江临渊坐窗边铺厚实狼皮矮榻上。
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色棉布长袍外罩太子咄吉赠予玄色狼毫皮毛坎肩。
脸色仍显苍白唇色浅澹。
但眉宇间因久病凝结化不开死寂孱弱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是历经生死劫波大彻大悟后沉静。
未执卷阅读未凝神调息。
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无垠正在焕发勃勃生机草原。
眼神悠远明澈仿佛在等待某个早已预知时刻降临。
沉稳有力脚步声踏碎圣山午后宁静自殿外石阶由远及近。
脚步声带久居上位从容草原霸主特有厚重力量感——
每一步仿佛敲击时间节点。
江临渊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改变。
只极其轻微侧过头目光依旧停留窗外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
今日未着象征王权华丽锦袍金冠——
仅一身便于行动深褐色皮革戎装腰间束镶狼头银质腰带脚蹬磨旧牛皮靴。
风尘仆仆仿佛刚从马背下来。
这简单装束非但未折损威严反更凸显纵横草原数十载从尸山血海蹚出剽悍铁血气质。
未立刻说话如同巡视自己领地头狼。
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这间简陋粗犷却因居住者显格外不同石殿。
视线掠过依旧跳跃橘红色火焰青铜炭盆掠过角落堆放一些晒干草药。
最终深邃难测仿佛能洞穿人心目光牢牢锁定窗边那道沐浴光晕中清瘦却嵴背挺直背影。
迈步走入靴底踏石板发出空旷回响。
未依循任何宫廷礼节示意对方起身赐座——
两人之间仅隔着燃烧正旺不时爆开细微噼啪声炭盆。
跳动火苗在两人脸上投明明暗暗光影仿佛映照各自内心翻涌思绪。
“使团回来了。”天可汗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被风沙磨砺岩石听不出明显喜怒却自带不容置疑份量。
“带着大周皇帝加盖玉玺国书。承乾帝他答应了。”
江临渊脸上无丝毫意外色仿佛听到不过是“天晴了”般寻常消息。
极轻微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目光依旧澹然:
“陛下御驾亲临在即大周朝堂上下无人敢冒边关再启战端烽火连天险。此乃必然果。”
天可汗盯着他炭盆光芒在深邃眼底跃动忽明忽暗如同此刻难以平静心绪。
“江临渊——”忽然唤全名摒弃所有客套称谓。
语气带极其复杂混合探究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叹服意味:
“告诉朕你究竟从何时开始布下这盘囊括漠北大周牵扯无数人性命国运惊天棋局?”
江临渊终于缓缓转过头彻底迎向天可汗那极具压迫感视线。
目光清澈见底平静无波无丝毫闪躲怯懦——
如同雪山之巅历经万载风霜映照朗朗乾坤冰湖深邃通透。
“从陛下在雁门关外亲手擒住我那一刻起——”声音不高甚至因重伤初愈略显中气不足。
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一种冰冷精准穿透力直刺问题核心。
“这盘棋我便开始落了子。”
天可汗眉峰猛蹙如同被无形针扎了一下握膝盖手指不自觉收紧。
江临渊继续道语气平铺直叙无丝毫炫耀激昂却蕴含足以颠覆认知力量:
“因为我‘落’在您手中生死不明音讯全无您才能真正放下心来认定大周再无掣肘之人——”
“才会心无旁骛倾尽漠北全力发动那场您认为志在必得雷霆猛攻。”
“也唯有如此您和您麾下十五万狼崽子才会毫无保留一步步彻底踏入我为您也为这天下大势精心准备陷阱。”
“雁门关之败在您抓住我以为胜券在握那一刻便已注定。
顿了顿目光平静掠过天可汗微微变色线条刚硬脸庞重新望向殿外无垠象征自由生机蔚蓝天空。
语气甚至带一丝澹澹近乎悲悯感慨:
“至于漠北这边棋说实话在临渊看来反而更好下。”
“庙堂权谋人心博弈纵横捭阖此非漠北铁骑所长。”
“这浩渺天下行事很多时候无需太过复杂算计——”
“只牢牢抓住一个最朴素也最强大‘利’字便已能立于不败之地。”
“让饥寒交迫人看到活命粮食盐巴让饱受盘剥部落看到公平交易希望——”
“让野心勃勃者看到更稳妥权力阶梯剩下不过是因势利导水到渠成。”
天可汗呼吸明显粗重几分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江临渊。
想要穿透这副看似孱弱皮囊看清其内里那颗运筹帷幄算尽天下七窍玲珑心。
“你就从未怕过?”声音带一丝压抑沙哑如同被困笼中猛兽发出低吼。
“怕这盘棋中途生出什么无法掌控变故?比如朕当时若心狠一些直接杀你永绝后患?”
“怕?”江临渊极轻笑一下笑容苍白如雪浅澹得几乎看不见却透一股磐石般无可动摇笃定。
“若说变故唯一变故本就是我从‘二次封脉’绝境中苏醒。”
“那逆转经脉自绝生路法子确确实实九死一生足以瞬息间要我性命。”
指尖无意识在膝上蜷缩一下似乎隔着衣物还能感受那时经脉寸寸碎裂生机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极致痛苦冰冷。
“但我相信先帝。”语气变异常坚定带一种超越生死信任。
“他既然告诉我漠北有我所需之物那他必然为我留下足以绝处逢生后手。”
微微停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情绪似感慨似庆幸:
“这后手比我想象要更‘硬’一些更可靠一些。”
想到外祖父白云天那位隐于圣山神通广大大萨满。
重新看向天可汗目光坦然得令人心悸:
“所以除我自己何时能够醒来是临渊唯一无法完全精确预料事。”
“除此之外一切敌我之势人心向背利益纠葛乃至陛下您会做出种种抉择尽在掌握。”
“尽在掌握”天可汗低声重复四字声音沉浑仿佛每个音节承载千钧重量。
看着眼前倚坐窗边气息仍显虚弱仿佛一阵稍大风就能吹散年轻人——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仿佛能洞穿过去未来执掌命运经纬绝对自信近乎神性平静。
这强烈反差形成无比震撼人心力量。
良久忽然仰头发出一阵洪亮复杂大笑笑声如同沉雷滚过石殿穹顶——
带几分释然几分被后浪超越不甘更有几分宿命轮回因果报应般深沉慨叹。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尽在掌握’!”
“南宫曜!朕宿敌!朕终究还是输给你了!”
勐止住笑声目光如两道实质闪电仿佛穿透时空壁垒——
看到那个曾与他并立于世亦敌亦友才华横溢深不可测俊朗身影。
“承乾帝?不是,是先帝南宫曜!”
“他当年在生命最后时刻曾对朕说这天下能真正阻止朕野心除他自己——”
“未来必定还会有另一人携雷霆之势而来完成他未尽事业”
“朕当年嗤之以鼻只当他重伤之下神智昏聩临死呓语!”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是对的!一字不差!”
目光重新落回江临渊身上变无比深邃。
带彻底审视一种棋逢对手凛然更带抛开立场后发自内心近乎认可凝重慨叹。
“江临渊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赞叹重若千斤。
说着天可汗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疤痕曾拉开三百石强弓也曾执掌无数人生死大手——
从贴身衣物内层小心翼翼取出一物。
并非光华璀璨稀世珍宝只是一枚看似普通触手温润细腻白玉佩。
玉质算不得顶级色泽亦非纯白带些许天然澹澹青晕。
样式古朴无华边缘处却以极其精湛刀工镂刻细密繁复仿佛蕴含某种天地至理云雷纹——
隐隐透出一股沉淀岁月权力不凡气韵。
将玉佩递向江临渊。
江临渊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毫不掩饰疑惑未立刻去接只看着那枚玉佩似乎在感知什么。
“拿着。”天可汗语气沉浑带不容置疑意味仿佛在完成郑重交接仪式。
“你不是一直在寻找‘天子剑’和‘传国玉玺’下落吗?”
“南宫曜不是告诉你关键线索就在这漠北之地吗?”
看着江临渊那双骤然缩紧锐光迸现瞳孔缓缓清晰道出那段尘封已久关乎天下气运绝密约定:
“这是当年他与朕约定。一个赌上未来赌注是这万里江山约定。”
“若他选定那个人真能做到他所预言那一步那么——”
“就由朕亲自告诉你那两件国之重器真正所在。”
江临渊手指几不可察微微颤抖一下终伸出手接过那枚还带天可汗体温一丝草原风霜气息玉佩。
玉佩入手微沉温润触感竟让他体内沉寂如死水仅能维系生机微弱气息——
都似乎产生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共鸣悸动。
“天子剑——”天可汗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极具穿透力每个字如同刻印般烙入脑海。
“就在你江家祖祠供桌之下。”
江临渊瞳孔猛收缩如针尖饶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此刻呼吸也不由一滞!
祖祠供桌之下?!
那个自幼跪拜象征家族传承荣耀地方
天可汗继续道目光仿佛跨越千山万水精准落那座香火鼎盛钟声悠远千年古刹:
“那传国玉玺则藏帝都鸡鸣寺大雄宝殿内——”
“那尊巍峨庄严三世佛居中毗卢遮那佛莲花座之下。”
语气转凝重:
“那里设南宫曜亲自督造极为精巧绝伦机关消息非人力可强行开启需要特定信物。”
目光意味深长落江临渊此刻紧握手中古朴玉佩上。
“如今唯一信物你已经得到。”
天可汗豁然起身魁梧如山身躯再次石殿内投下充满压迫感阴影。
最后深深看一眼犹自握玉佩陷入巨大震惊飞速思索江临渊——
声音恢复往日沉浑一代枭雄决断:
“回去吧江临渊。”
“回到你该去地方去拿回属于你东西去完成你注定该完成事情。”
说罢不再有丝毫留恋迟疑蓦然转身玄色戎装衣摆在空中划凌厉弧线大步踏出石殿。
将那枚牵动未来天下风云玉佩——
以及一个旧时代彻底落幕新时代艰难开启沉重秘密——
留给殿中看似孱弱却已然悄然执掌命运钥匙天下走向年轻人。
殿外暮春风愈发温软和煦。
猛吹拂无边草浪涌起一层层绿色波涛。
也执着吹向遥远注定因今日一席话再起波澜南方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