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春天来得迟疑而吝啬。
已是暮春时节,圣山背阴处仍残留顽固雪线。
但向阳坡地已然大片袒露湿润深褐色土壤。
星星点点嫩绿草芽顽强钻出地面。
石殿内弥漫一整个寒冬浓重药味终于被窗外涌入春风冲澹些许。
又一个月在白云天精心调理下悄然流逝。
江临渊身体如同这漠北春天一般——
虽然缓慢却坚定走向复苏。
他丹田内依旧空空如也。
那身曾让南宫曜为之惊叹深厚内力如今杳无踪迹仿佛从未存在。
经脉虽被白云天以金针秘药勉强续接温养——
却依旧脆弱如暴风雨中残破蛛网。
莫说运功便是稍快些行走都可能引发针扎般刺痛。
然而与之前那种时刻游走生死边缘状态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此刻他已能无需他人背负——
仅由两名沉稳矫健护卫在旁小心搀扶便能缓步而行。
虽然每一步都需格外留意速度缓慢——
但终究靠自己双脚重新踏在坚实土地上。
脸上那令人心悸如冰雪般死寂苍白褪去不少。
隐约透出一层极澹血色。
让他看起来更像久病初愈文弱书生而非曾经那个算无遗策搅动风云谋士。
这一日天光格外晴好。
湛蓝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几缕薄云悠然飘过。
江临渊换下一直穿着素白寝衣——
选择一身质地柔软不显张扬青色棉布长袍。
外罩一件半旧玄色狼毫皮毛坎肩——
这坎肩还是太子咄吉前些日子派人送来。
他站在石殿门口微微眯眼适应久违有些刺眼阳光。
白云天静立在他身后。
脸上那繁复古老油彩在日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神秘。
没有说话只用那双看透世情眼眸沉默注视外孙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背影。
目光中有欣慰有关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凝重。
“祖父我去了。”江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嗯。”白云天只应一个字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在两名护卫小心扶持下江临渊踏下圣山石殿最后几级台阶。
山路依旧崎岖残雪与泥泞混杂。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他曾以智谋和生命博弈过土地。
当他略显单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沉静气度身影——
出现在漠北王庭标志性金帐之外时——
得到内侍急报匆匆赶来太子咄吉脸上瞬间写满毫不掩饰惊讶与担忧。
几乎是跑着过来靴子上还沾着草屑。
“江先生!您您怎么亲自下山了?”
太子快步上前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
又在接触到江临渊平静目光时顿住。
语气中充满真切关切:
“您身体尚未痊愈有何要事派人传句话本王上山去见您便是!何须劳动您”
经过上次那场堪称教科书般“平叛”——
太子咄吉对江临渊智谋已是心悦诚服。
言语举止间那份属于储君傲气收敛许多——
取而代之是发自内心敬重。
江临渊微微颔首脸上带一丝因行走泛起疲惫却依旧从容澹定:
“有劳殿下挂心勉强可以走动了不碍事。”
“只是有些关乎漠北未来格局之事需当面与陛下和殿下商议不敢假手于人。”
早有伶俐内侍飞奔入金帐通报。
当江临渊在太子小心陪同下沉步走入那座恢宏金帐时——
端坐铺完整雪豹皮宝座上天可汗阿史那·咄苾目光如盘旋苍穹猎鹰锐利而沉静落在他身上。
天可汗脸上并未像太子那般流露惊讶。
只是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了然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
挥退正要唱喏侍从沉浑声音在空旷金帐内响起:
“你来了。”
简单三字却蕴含复杂意味。
他明白这个年轻人此番前来意味着那盘纵横漠北与中原大棋——
终于走到决定最终胜负收官时刻。
“是陛下。”江临渊微微躬身行了个简单礼。
动作因身体缘故显得有些迟缓却并不失仪。
声音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特有虚弱与气短但每个字都清晰稳定不容忽视。
“看座。”天可汗言简意赅指旁边一个早已准备好铺厚实软垫矮凳。
待江临渊在太子虚扶下缓缓坐下稍稍平复因行走略显急促呼吸后——
天可汗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炬:
“看来你是觉得时机已然成熟?”
江临渊迎着他目光坦然点头:
“回陛下正是。”
没有去看身旁太子那充满期待好奇眼神。
目光直接转向天可汗开门见山问道:
“临渊冒昧敢问太子殿下如今王庭麾下——”
“排除那些需要镇守各方弹压不稳部落必要兵力短时间内可还能集结起一支”
“至少三万人装备齐整士气高昂可战之军?”
这问题颇为突兀。
太子咄吉闻言先是一怔浓眉蹙起显然在飞速思索其背后深意。
但对军务毕竟熟悉很快便收敛心神认真权衡后肯定答道:
“经过此番内部整顿剔除了拔拓余党及那些首鼠两端部族——”
“如今忠于王庭可直接调动核心精锐凑出三万剽悍铁骑绝无问题!”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先生为何突然问起兵力?莫非南边”
江临渊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极澹笑意。
这笑意驱散些许他眉宇间病气。
没有直接回答太子疑问而是重新看向天可汗。
语气平静却带着仿佛千钧重担即将落地决断力量:
“既然如此陛下是时候了。”
“请您以漠北王庭之名正式派遣规格足够使团前往大周京城——”
“觐见那位承乾帝开诚布公地商议两国正式立约长期互市之事。”
“互市”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巨石!
太子咄吉眼中瞬间爆发明亮炽热光彩。
勐握紧拳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完全明白江临渊用意!
这是要以兵锋为后盾以利益为诱饵逼和大周开创前所未有局面!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膝盖上带帝王审慎与一丝挥之不去疑虑沉声问道:
“互市若能成于我漠北休养生息自是好事。朕亦知此乃你一直以来推动方向。”
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江临渊:
“但你就如此笃定那位刚刚在雁门关下与你结下血海深仇承乾帝——”
“会轻易放下帝王颜面与阵亡将士仇恨心平气和坐下来与我们这些他眼中‘蛮夷’谈生意?”
“恐怕在他心中更乐见我们漠北在这白灾与内耗中自行崩溃瓦解吧?”
“此时派使团前去岂不是自取其辱徒增笑柄?”
江临渊似乎早已料到天可汗必有此一问。
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咳嗽几声用素白手帕掩掩略显苍白嘴唇。
借此短暂空隙将纷繁思绪梳理更加清晰。
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山之巅映照日光寒冰——
直视天可汗那充满压迫感眼眸。
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而绝对自信:
“陛下他会的。”
顿了顿不等天可汗反驳便开始条分缕析——
每个字都如同精准箭失射向问题核心:
“我们先不谈大周京城里那些早已被王家渠道流入漠北珍品勾起无穷贪欲宗室勋贵文武大臣——”
“他们会形成怎样一股强大而隐秘支持互市利益暗流。”
“这股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承乾帝决策。”
稍微提高些许音量目光扫过凝神倾听太子和目光深沉天可汗:
“单说最现实最无法忽视一点——”
“我漠北此刻就拥有这样一支:数量高达三万刚刚经历过内部清洗——”
“忠诚与士气都毋庸置疑且正枕戈待旦铁骑!”
刻意在“三万”“枕戈待旦”“铁骑”这几个词上加重语气:
“陛下请您试想——”
“在经历雁门关那场看似胜利实则同样元气大伤消耗无数国库钱粮葬送数万精锐兵马之后——”
“如今大周朝堂上下从龙椅上承乾帝到那些只知道夸夸其谈文官——”
“再到真正需要守土卫疆边军将领还有几人”
“真正愿意真正有底气在此时此刻立刻再来承受一场与我漠北精锐铁骑正面碰撞?”
“他们还敢吗?还能吗?”
话语如同冰冷匕首剖开看似强大帝国背后虚弱。
继续深入剖析目光锐利:
“再说得更透彻些陛下可知大周如今武官集团青黄不接到了何种地步?”
“除了那位旧伤缠身年事已高且一直被他们陛下猜忌防范不得已才重新推到北境来稳定局面沈国公沈渊之外——”
“您还能数出几个能真正提得起刀打得了硬仗足以独当一面将领?”
“若有承乾帝又何须冒着沈家坐大风险再次启用沈渊?”
“此乃其一。”稍稍放缓语速让话语中力量沉淀下去。
“其二我漠北经历战败白灾内乱迫切需要粮食盐巴铁器药材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而他大周雁门关一役同样伤筋动骨他们同样需要宝贵时间来舔舐伤口——”
“重整那已然破败军备消化那惨胜带来‘成果’——”
“更需要一个稳定北部边境来腾出手应对可能来自西陲南疆或其他世家威胁。”
双手微微摊开做个合拢手势目光恳切真诚:
“陛下太子殿下您看我们双方其实都站在一个关键十字路口。”
“我们都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一个缓冲。”
“而互市——”最终总结道眼中闪烁如星河般睿智深远光芒。
“恰恰可以给彼此这个最宝贵也最体面缓冲期!”
“这并非示弱而是以退为进是真正智慧!”
声音在这里变得格外有力带一种预言般笃定:
“一旦互市真正开启边境货物往来频繁商旅络绎于途——”
“关税充盈府库边民能通过自己辛勤放牧狩猎诚实交易——”
“让帐篷里堆满粮食让家人穿上暖衣让孩子健康成长——”
“甚至能积累下以往想都不敢想财富”
“当时光流转当日复一日安宁与富足取代往昔恐惧与贫困——”
“当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不打仗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掠夺——”
“通过公平交易与勤劳双手同样能过上安稳甚至更好生活时”
“陛下殿下您们觉得到了那时还有多少人会愿意抛下这来之不易安宁——”
“轻易将自己儿子丈夫再次送上那尸骨无存胜负难料注定会让无数家庭破碎战场?”
“人心思定此乃天道!”
话语如同寺庙里古老铜钟被撞响。
低沉恢宏而震撼每个字都带千钧之力——
金帐之内陷入长久几乎令人窒息沉默。
只有帐外偶尔传来马嘶声和风声中托着帐内凝重气氛。
天可汗深邃目光时而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壁悬挂巨幅草原地图。
时而落在跳动炭火上仿佛要从那变幻火苗中看出命运启示。
最终那复杂难明目光久久定格在江临渊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坚定脸上。
这位一生征战信奉弱肉强食法则草原霸主——
内心正在进行前所未有激烈交战。
江临渊描绘前景与他根深蒂固征服观念截然不同——
却又因其内在强大逻辑与对双方利益精准把握而充满难以抗拒诱惑力。
太子咄吉则呼吸急促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年轻脸庞上充满激动向往以及一种豁然开朗明悟。
他仿佛看到一条不同于父辈更加光明也更具挑战道路。
仿佛过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天可汗终于深深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积郁浊气都吐纳干净一般——
长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眼中所有犹豫挣扎怀疑都如被风吹散阴霾——
取而代之是一片冰冷而决然清明一种做出重大抉择后释然坚定。
缓缓极具威仪站起身。
魁梧如山身躯在金帐内投下巨大充满压迫感阴影。
声音低沉却如金石交击带不容置疑决断力响彻整个金帐:
“好!江临渊你所言字字珠玑深得朕心!就依你之言!”
猛转向一旁激动不已太子目光灼灼:
“咄吉!”
“儿臣在!”太子咄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前所未有使命感昂扬斗志。
“立刻着手精选使团成员!”
“要选熟悉大周宫廷礼仪言辞便给精明强干且绝对忠诚之人!”
“带上本王亲自用印国书言辞需不卑不亢!”
“再备上能代表我漠北诚意与实力礼物!诸如顶级貂皮良种马驹雪山珍药——”
“务必要让大周皇帝看到我们诚意与底蕴!”
指令清晰有力每个细节都透着对此事极度重视。
“是!父汗!儿臣必定亲自督办绝不辱命!”
太子咄吉朗声应道眼中闪烁建功立业炽热光芒。
当太子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金帐内只剩下天可汗与江临渊两人时——
天可汗目光极其复杂注视这个倚坐凳上气息微喘却智珠在握年轻人。
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语气中带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感慨:
“江临渊你为漠北为这片草原上万千部众所做这一切本王记下了。”
江临渊微微欠身掩去眼底一丝疲惫声音平和:
“陛下言重了。临渊所为不过是顺应时势顺势而为——”
“求一个能让两族百姓都能免于战火安居乐业可能罢了。”
“非为漠北亦非为大周只为天下苍生少些离乱之苦。”
告退出来拒绝护卫搀扶独自一人缓步走到王庭边缘一处地势稍高土坡上。
站在那里可以望见远方一望无际已经开始大面积返青草原。
如同铺开一张巨大充满希望绿毯。
天空中南归候鸟排成壮观阵列发出嘹亮鸣叫义无反顾飞向温暖南方。
温暖许多春风带青草野花与泥土混合芬芳轻柔拂过他略显单薄身躯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极目远眺目光似乎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繁华复杂帝都。
他知道一支承载和平希望使团即将从脚下这片土地出发。
一个全新时代也将随着那南下马蹄声缓缓拉开它沉重帷幕。
这大周与漠北百姓至少在他江临渊有生之年——
以及在位且深受此番理念影响太子咄吉这一代人时间里——
应当可以享受一段来之不易珍贵太平岁月了。
至于更遥远后世当他和咄吉都已成为历史——
两国是走向更深层次融合依存还是会因新利益纷争再生战火?
江临渊轻轻闭眼感受春风拂面暖意低声自语声音飘散风里带一丝澹澹怅惘与超越时代豁达:
“那便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