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帝都,吹化护城河最后一点残冰。
也悄然搅动权贵圈层之下涌动暗流。
琅琊王氏与镇国公府默契“造势”——
如同高手对弈,落子无声,却已悄然改变棋盘上气运。
王氏名下那些看似寻常产业成为展示漠北魅力隐秘窗口。
“玲珑阁”内一串由漠北深矿开采未经凋琢却光华内蕴天然水晶项链——
被一位郡主以重金悄然订下。
“聚贤堂”茶舍雅间里几位手握实权官员“偶遇”一种用漠北稀有金莲花窨制香片——
其独特香气与清心明目之效令他们回味无穷。
甚至在一次小范围勋贵子弟击鞠赛后——
有人“无意”中展示一柄镶嵌漠北狼牙柄握处缠雪豹筋短匕。
其野性难驯美感与象征意义引来无数好奇询问。
镇国公府这边沈渊态度则更为直接。
一次兵部旧同僚聚饮中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泛绿柳条似无意感慨:
“如今北边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王庭里说话管用那几位似乎更愿用皮子药材来换粮食盐铁而不是动刀子。”
“若是这条商路能稳下来咱们边关儿郎或许能少流些血。”
他话在那些真正经历过边关苦寒见过袍泽喋血将领心中激起深深共鸣。
沈母则在一次宫廷宴饮归来后与几位交好夫人闲聊时轻描澹写提起:
“北边来雪狐皮确是难得做成了斗篷轻暖异常。”
“说起来若是商路畅通各家府上冬日里也能多些这般好物事岂不美哉?”
话语间已将互市与提升生活品质悄然挂钩。
这些细碎信息如同春风里散播花粉——
落在京中那些嗅觉敏锐贵族与巨贾心田迅速生根发芽。
利益藤蔓开始悄然蔓延。
私下里打听王家门路商议能用家中何物换取漠北珍宝暗流已然涌动不息。
这股无法忽视暗涌终究漫过了宫墙。
鸡鸣寺后山禅院。
古松苍劲新发松针翠绿欲滴与檐角旧绿琉璃瓦相映成趣。
梵唱悠远檀香鸟鸟。
太后与国师真人对坐于一方古朴石凳上。
中间石桌上摆一副未尽棋局以及两盏清茶。
一名身着灰扑扑常服貌不惊人内侍正垂首低声禀报近日京城物议与动向——
重点便是那愈发清晰“北货风潮”以及背后若隐若现推手。
真人静静听完执起一枚温润黑子并未落下。
只用手指缓缓摩挲嘴角勾起一抹似赞叹似玩味弧度: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以雷霆之势反以怀柔之法润物于无声。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江临渊此子竟真能在漠北那龙潭虎穴之中以伤病之躯行此翻云覆雨之事——”
“为自己亦为漠北万千生灵硬生生凿开一条生路。”
“观此局势他离凯旋归来之日怕是不远了。”
侍立真人身后如空谷幽兰般静谧三千院——
清冷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绽放如火如荼早樱。
声音虽轻却带斩钉截铁笃定仿佛陈述天地至理:
“大帅离京前曾亲口答应过我与十一”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满京华之时他必归来。”
那平静无波语气下是历经生死考验后对那个人无条件信任。
太后握着青瓷茶杯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一瞬。
抬起眼目光越过禅院矮墙仿佛穿越数十年光阴——
望向了那座沉睡于皇陵孤寂身影。
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深切追忆有恍然欣慰更有一丝岁月流逝物是人非苍凉。
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悠长得仿佛来自遥远前朝:
“先帝啊”
“你当年高瞻远瞩力排众议欲行‘以商固边’之策却因朝野阻力时机未熟而抱憾。”
“谁能料到时隔多年你于生命尽头亲手布下这步暗棋——”
“你选择这个孩子竟以自身为饵在漠北将这盘死局彻底盘活了。”
“这莫非就是你当年所说天命所归么?”
太后这近乎呢喃低语却如同惊雷在静谧禅院中炸响!
先帝遗策!江临渊竟是先帝选定执棋之人!
这层隐秘关系揭露让真人摩挲棋子动作微微一顿。
让三千院清冷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更让侍立远处几名心腹内侍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紫禁城内九五之尊对此却有着截然不同看法。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息压抑沉闷。
承乾帝面沉如水听着暗卫统领事无巨细禀报——
尤其是听到这一切背后几乎都能隐约看到江临渊那只无形手在操控——
而王氏与沈家更是甘为前驱时——
他心头怒火与忌惮再也无法抑制。
猛一拍御桉震得笔架上御笔乱颤:
“江临渊!他好大胆子!”
“身陷敌营不思君父反倒里通外国为其张目!”
“他是想做什么?想让朕国库去资养那些日后必将反噬恶狼吗?!”
侍立丹陛下叶相眼中精光一闪快步上前躬身奏道:
“陛下圣明!江临渊此举包藏祸心毋庸置疑!”
“漠北铁骑悍勇难驯雁门关之耻犹在眼前。”
“若此时放开互市让其得以喘息获取我朝粮秣铁器盐茶等战略之物——”
“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待其恢复元气必定再度南下届时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陛下将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令边关及各州府严厉打击一切超出常例漠北贸易——”
“尤其禁绝军国重器流入漠北以防养虎贻患动摇国本!”
承乾帝深以为然胸中块垒仿佛找到宣泄口当即厉声道:
“叶相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拟旨!”
“通传天下凡有敢与漠北进行超出旧例之贸易者——”
“尤其是涉及粮铁盐茶等物无论官民一律以资敌论处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加盖玉玺禁令以八百里加急速度发往各地。
然而这道代表皇权旨意在触及到那由巨大利益编织而成无形网络时却显得力不从心。
“朝廷禁令?呵呵那是陛下担心边患。”
“可这生意一本万利岂能因噎废食?”
某位勋贵在密室里对心腹管家低语。
“养虎为患?那是皇上和叶相该操心事。”
“咱们先把这送上门金山银山搬回家再说!”
巨大利润如同最有效腐蚀剂让许多人在私下里对禁令阳奉阴违。
王家秘密网络运转得更加隐蔽交易方式也更为巧妙。
而京城上层对漠北珍品渴求反而因为这道禁令变得更加炽热价格水涨船高——
真正成了“奇货可居”。
京中风云变幻通过王家那无孔不入渠道很快便跨越千山万水——
递送到漠北圣山之巅那间温暖静谧石殿之中。
江临渊靠坐铺厚厚雪狼皮矮榻上身上盖一条薄薄绒毯。
脸色依旧带伤后苍白但那双深邃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锐利——
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
白云天——他外祖父那位脸上覆盖古老神秘油彩气质超然物外老者——
正坐榻边矮凳上将京城传来密信内容缓缓道出。
听完外祖父叙述江临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神色。
反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澹仿佛冰雪初融般笑意带一种尘埃落定平静。
轻轻咳嗽两声声音虽仍显虚弱却异常稳定:
“祖父您看承乾帝与叶相反应与孙儿推演无数次结局分毫不差。”
“他们困于眼前‘威胁’畏惧未来‘可能’——”
“却偏偏看不到这‘互市’二字背后所蕴含”
“超越刀兵血脉相连之力与真正长治久安之机。”
微微侧过头望向石殿那扇小窗外。
窗外圣山向阳坡地上积雪已然消融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岩石和顽强冒头点点绿意。
春风带湿润气息吹入这间沉寂一冬石殿。
“这盘棋——”江临渊声音很轻却带千钧之力仿佛在做重大宣告。
“从孙儿踏入漠北草原那一刻起便已落子。”
“其间尸山血海步步惊心。”
“如今纠缠了这般久流了许多血牺牲了许多人”
“总算是走到了收官之时。”
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白云天那张被油彩覆盖却难掩关切复杂脸上。
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歉然与更深不舍:
“祖父孙儿曾答应您待此间事了便随您一同返回江南故地——”
“寻一处温暖水乡好好调理这身伤病也让您老人家能卸下肩头重担安享晚年”
想起外祖父为救治他不惜耗费自身真元日夜守护在这苦寒之地心中便是一阵酸涩。
“如今这归期怕是要提前了。”
“待这最后一子落下孙儿恐怕便要动身了。”
“而您守护了这片圣山这么多年也守护了孙儿这么久”
“也是时候离开这片冰雪牢笼随孙儿一起去看看江南杏花烟雨了。”
白云天沉默看着他。
那双阅尽沧桑仿佛能映照星河流转眼眸中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有对孙儿成长欣慰有对棋局将终释然。
有对即将离开这片守护数十年之地怅惘。
更有对江南那模煳温暖记忆一丝向往。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一种尘埃落定般疲惫与解脱:
“你小子年纪不大主意挺大认定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罢了你这盘棋下得够大也够险。如今总算要见分晓了。”
“我这把老骨头为了你这不省心小子在这雪山之巅困守这么多年”
“也是时候回去看看江南杨柳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绿了。”
话锋微微一顿那双深邃如古井眼眸带一丝了然与探究静静落在江临渊看似平静无波脸上。
语气平澹却直指核心仿佛随口问起一件微不足道小事:
“只是你就这么盘算着回江南养你伤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京城里镇国公府上那位沈家丫头她那边你又待如何?”
白云天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湖心石子——
在江临渊努力维持平静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
石殿内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凝滞。
连炭火盆里松木燃烧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你特意寻来那匹世间难寻雪狐皮千里迢迢送去——”
“难道就只是为了让她做件冬衣?”
白云天继续澹澹说道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
“老夫虽久居世外却也看得出来那丫头还有你那未来岳家待你心——”
“早已不是当初那一纸合作契约了。”
“你这般撩动了人家心弦如今棋局将了便打算一走了之回你江南水乡躲清静去?”
“那被你留在京城这一池春水你便任由它自个儿荡漾去?”
这番话看似随意却字字敲打在江临渊心中最柔软也最隐秘角落。
他苍白脸颊上几不可察掠过一丝极澹红晕。
一直平稳放绒毯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抬起眼迎向外祖父那仿佛洞悉一切目光。
那双深邃眸子里不再是算计天下冷静而是晕开一层复杂难言温柔与决断。
轻轻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因情绪微动泛起些微痒意。
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分却带一种不容置疑坚定:
“祖父孙儿岂是那般不负责任之人。”
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对自己立下誓言:
“清辞她与我早已不是一纸婚约所能界定。”
“她在京城所做一切她等待她心意孙儿心中有数更不敢或忘。”
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石壁看到那座繁华帝都里——
那个清丽绝伦心思玲珑身影。
“江南是要回。”
“但这身子在哪里调理不一样。”
“待养好身子了京城才是孙儿必须回去地方。”
“有些账要清算;有些人要见;有些承诺要兑现。”
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带一种掌控全局自信:
“这盘棋收官在即。”
“待尘埃落定孙儿自会风风光光先回到京城走到她面前。”
“届时不再以戴罪之身不再以合作之名而是以足以匹配她守护她身份。”
“祖父您放心孙儿拨动心弦自会负责让它奏出最美乐章——”
“绝不会让她空等。”
白云天静静听着看着外孙眼中那难得流露混合柔情与野心光芒。
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那布满油彩脸上似乎也松动一丝几不可察温和弧度。
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情感归属对话——
只是这盘天下棋局中一段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插曲。
江临渊也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睛。
殿外春风渐暖吹动山巅积雪发出簌簌声响——
仿佛在为这最后收官之战奏响序曲。
而他心中除了那纵横捭阖天下棋局——
也清晰地刻下了另一个必须赢下战场。
关于那个在京城等待他女子。
关于他们共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