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帝京,护城河冰层刚刚碎裂。
空气中弥漫泥土解冻腥气与草木萌发微弱清新。
然而在这片万物复苏景象之下——
京城顶层权贵圈子里却悄然涌动一股与季节更替无关带北地寒意暗流。
一些过去只在秘而不宣小圈子里流通或是在皇家贡品清单上才能瞥见名字漠北珍品——
竟似悄然多了起来。
并非摆在明面上。
而是在曲径通幽古玩铺子深处——
在那些只接待特定客人顶级皮货商后堂——
甚至在几家风雅药堂秘阁中——
有心人已然能窥见些许不同寻常踪迹。
比如“百草堂”老掌柜近来用以待客肉苁蓉茶——
切片色泽棕红油润肉质肥厚嚼之微甘药香醇厚——
远非市面上寻常流通干瘪货色可比。
比如“锦绣阁”东家夫人偶然披出来会客一条紫貂皮围领——
毛锋锐利光泽如缎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紫罗兰光晕——
显然是精心鞣制品质极佳上等货。
再比如某位宗室子弟在诗会上偶然炫耀一小瓶据说是来自雪山之巅“雪莲玉露”——
虽只几滴那清冽沁人异香却久久不散
这些物事数量不多却件件精良。
如同冰原上偶尔漂来浮冰预示着北方冰盖之下正涌动着不为人知暖流。
而所有这些珍品流转无论经过几道手追根溯源——
那若隐若现线头似乎总指向同一个名字:
琅琊王氏。
王家商铺依旧保持世家大族特有低调与矜持。
门面不显山露水伙计言语谨慎。
但真正有分量有眼光客人却能察觉到——
王家近来拿出东西无论是南方紧俏货还是这些新出现北地奇珍——
其品质和渠道都透着一股深不可测底气。
琅琊王府深宅大院。
后宅一处暖阁内四面窗户紧闭只留一线通风。
年过花甲王老太君靠在一张铺厚厚绒毯紫檀木贵妃榻上。
手中捧着一只造型古朴触手温润紫砂小壶。
里面泡着价比黄金武夷山母树大红袍。
榻前王府大管事王福垂手躬身低声禀报近来账目与市面风声。
声音平稳但眉梢眼角细微波动泄露了内心不平静。
“漠北那边按照新章程——”
“用普通牛羊常见皮毛换来粗盐茶砖和基础药材已在边境指定榷场交割清楚。”
“由我们的人分发下去。反馈来看确实稳住不少中小部落人心——”
“至少这个春天饿死冻死人会少很多。”
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老太君神色才继续道:
“至于用我们库房收来上等雪狐皮紫貂皮——”
“还有那些年份足品相好雪莲肉苁蓉换来上等江南丝茶精细海盐官窑瓷器——”
“以及一些精巧西洋物件”
“在京城和金陵苏杭等几大重镇都已被各家勋贵府邸悄悄吃下。”
“利润比老奴最初预估还要高出三成不止。”
王老太君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
手指却无意识在光滑紫砂壶壁上轻轻摩挲。
听完禀报缓缓睁开眼。
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澹了然于胸精光。
并未看向王福而是望着窗外一株已抽出嫩绿新芽西府海棠。
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
“看来我们都小瞧了那位江公子。”
“漠北王庭那潭浑水被他这么一搅和非但没沉下去——”
“反而让他摸到了底还顺势架起一座通往对岸桥。”
“他借我王家船既喂饱漠北饿狼肚子让他们尝到甜头不再只想着咬人——”
“又用那些好东西吊起他们贵族肚子里那点追求享受馋虫”
微微坐直身体目光变得深邃: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京城不声不响撒下一把种子。”
“现在就等着生根发芽了。”
端起紫砂壶轻轻呷了一口滚烫茶汤任由霸道香气在口腔弥漫。
“他在等等一个水到渠成时机——”
“等一个能让龙椅上那位和满朝文武都不得不正视这‘互市’二字背后巨大利益契机。”
“而我们也在等他信号。”
“没有他信号我们做得再多也只是一盘散沙。”
就在这时暖阁珠帘被轻轻掀起。
一名身着淡青色比甲气质沉稳大丫鬟悄步走入。
她是王老太君身边最得用心腹之一名唤素心。
素心先是对王老太君和王福无声行了一礼。
然后走到榻边在王老太君耳边低语几句。
同时双手奉上一个用最普通青灰色厚油布包裹着长约三尺毫不起眼狭长物件。
王老太君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异色。
并未立刻去接只用目光示意一下。
素心会意小心翼翼将包裹放在榻边矮几上。
王老太君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油布。
然后缓缓将其解开。
随着油布剥落一抹毫无杂质仿佛凝聚天地间至纯冰雪精华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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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那匹由漠北太子咄吉亲自督办江临渊亲口索要顶级雪狐皮。
即便以王老太君历经三朝见惯天下奇珍阅历——
当指尖真正触碰到那皮毛时心中也不由得轻轻一颤。
那触感柔软如天际流云顺滑如初凝牛乳。
蓬松厚实却又轻若无物。
更奇异是皮毛深处似乎还蕴藏一丝来自漠北雪原清冽凉意——
驱散了暖阁中炭火带来些许燥热。
皮毛色泽纯净无瑕白得耀眼白得纯粹。
在室内柔和光线下竟仿佛自身在散发莹莹清冷高贵光辉。
“好皮子”低声喟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赞赏。
“这等品相毛锋齐整底绒厚密色泽统一毫无杂色——”
“便是宫里历年积存贡品中也找不出几匹能与之媲美。”
“那小子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轻轻抚摸着这匹堪称艺术品雪狐皮。
仿佛在抚摸一盘已然尘埃落定棋局。
沉吟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抹了然又带几分意味深长甚至些许期待笑容。
“信号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低声自语随即抬起头对侍立一旁孙女王芷嫣道:
“芷嫣去换身见客衣裳要那套新做绣缠枝莲纹杏子黄褶裙外罩那件银鼠皮比甲。”
“随祖母去一趟镇国公府。
“现在?”王芷嫣看了看窗外尚未偏西日头有些诧异。
此时并非惯常拜访时辰。
“就现在。”王老太君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带上这狐皮。仔细些别沾了灰尘。”
镇国公府漱玉轩。
庭院中积雪已消融殆尽唯有背阴墙角残留些许湿漉漉冰碴。
几株老梅花期已过嫩绿新叶正在抽发。
沈渊沈国公穿着一身深蓝色家常直缀。
正坐在轩内临窗暖炕上由相熟多年老府医请着平安脉。
他近来气色比寒冬时节好了不少脸颊有些红润。
眉宇间因旧伤和忧思带来郁结之气也散去许多。
除了府中精心调养——
也少不了南宫凤仪借着探访沈清辞名义暗中派人送来一些产自漠北——
专门用于调理内息固本培元珍贵草药。
这些药材品质上乘药效温和而持久。
自然也是通过王家那隐秘高效渠道零星流入京城再辗转送至国公府。
听闻门房来报琅琊王老太君携孙女亲自到访。
沈渊夫妇虽觉意外却也丝毫不敢怠慢。
连忙整理衣冠亲自出迎至二门。
恰在此时南宫凤仪也如往常一般轻车简从过来探望沈清辞。
正好在通往内院花厅入口处遇上。
一番见礼寒暄众人移步至布置雅致温暖宜人花厅落座。
侍女奉上香茗点心后悄然退下。
王老太君目光先温和扫过沈母与她话了几句家常询问府上近况。
随后那看似随意目光便似不经意掠过安静坐在南宫凤仪下首——
穿着一身月白绣浅碧兰草纹锦袄气质愈发清冷沉静如深谷幽泉沈清辞。
王老太君捧着茶杯笑着开口。
声音带长辈特有慈和却又隐含着不易察觉深意:
“老身今日冒昧前来搅扰府上清静了。”
“一来嘛确实许久未见心里惦记过来走动走动。”
“二来嘛”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沈母语气自然问道:
“听闻清辞丫头今年便要行及笄之礼了?这可是姑娘家顶顶重要大事。”
“及笄之后便是真正大姑娘了这四季衣裳穿戴——”
“尤其是见客赴宴礼服和冬日皮裘也该更精细更体面些了。”
“不知府上可开始为丫头相看今冬皮料了?”
“如今这时节皮子正好不燥不潮正是相看预备好时候。”
沈母闻言脸上带得体微笑从容回道:
“劳老太君挂心您真是疼她。”
“这刚开了春冰雪才化离冬天还远着呢倒是不急在一时。”
“若是老太君在外头见到有什么特别好皮子眼光又准——”
“可得提点我们一声给我们清辞留一份好。”
这话既表达感谢也维持了国公府应有从容气度。
王老太君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带一种“正合我意”一切尽在掌握从容。
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捧着那个青布包裹王芷嫣。
王芷嫣会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将那个包裹轻轻放在众人中间紫檀木嵌螺钿茶几上。
动作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老身倒是用不着特意去外头寻摸。”
王老太君慢悠悠说道。
目光却若有深意飘向坐在一旁自始至终神色平静——
但一双凤眸已微微眯起似乎察觉到某种不寻常气息南宫凤仪。
然后才重新落回沈母和沈清辞身上。
语气带几分意味深长:
“有人啊已经不远千里费尽心思——”
“把这世间顶顶好怕是宫里也未必能轻易寻见皮子给送来了。”
微微颔首示意王芷嫣打开包裹。
!王芷嫣纤细手指灵活解开系着布绳。
然后一层层极其小心揭开了那看似普通青灰色油布。
当那匹毫无杂色莹白生辉仿佛将北地万千冰雪之魂凝聚于一身雪狐皮——
毫无保留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花厅似乎都为之静默了一瞬。
那皮毛散发出清冷光辉似乎让周遭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它静静躺在深色紫檀木几面上如同雪落玉盘。
纯净高贵不容亵渎。
就连见惯世面曾在宫宴上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沈渊和南宫凤仪——
眼中都忍不住闪过一丝难以掩饰惊艳。
沈渊是武将对皮料坚韧耐用更为了解。
但眼前这匹狐皮完美品相依旧超出了他预期。
南宫凤仪则想得更深。
这等品质雪狐皮已非寻常贡品等级。
其来源和背后代表能量令人心惊。
沈母讶然地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被那狐皮牢牢吸住忍不住问道:
“老太君这是”
王老太君却不直接回答只是笑吟吟看向一旁。
自从那狐皮出现后沈清辞原本平静无波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情绪。
呼吸几不可察急促了几分。
一双秋水般眸子紧紧黏在那片莹白之上——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北境风雪和那个人身影。
听到母亲问话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挺直了背嵴。
王老太君将她反应尽收眼底。
语气温和却带石破天惊力量对沈母道:
“去把清辞丫头叫到近前些让她仔细瞧瞧吧。”
“顺便告诉她一声——”
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说道:
“她那远在漠北生死未知却始终心心念念着‘未婚夫’——”
“托人给她送礼来了还说什么是一份普通礼。”
“虽话不太中听但这份跨越千山万水心意和这世间难寻宝贝可是一等一。”
“未婚夫”三字如同三颗投入平静湖面巨石——
瞬间在花厅内激起滔天巨浪!
沈渊夫妇面露愕然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是江临渊。
南宫凤仪凤眸骤然锐利如刀。
目光在王老太君那狐皮以及沈清辞之间迅速逡巡。
玉手不自觉握紧了袖中暖玉。
而沈清辞更是猛抬起头。
一双美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看着那匹雪狐皮又看向王老太君那笃定面容。
随即一股巨大混杂震惊激动羞涩与无边思念热流猛冲上心头——
让她白皙双颊迅速染上如晚霞般绚烂红晕。
下意识用手捂住嘴纤瘦肩膀微微颤抖。
眼中瞬间弥漫起一层朦胧水汽。
是感动是难以言喻酸楚更是一种深切担忧。
他身处那般险境自身难保竟还记得给她寻来这般珍贵几乎可称为传奇礼物
然而激动与感动如潮水涌来也如潮水迅速退去。
沈清辞那被江临渊誉为“玲珑心窍”敏锐心思立刻捕捉到这其中浓重不对劲。
如此珍贵堪称国礼级别雪狐皮——
绝非一个“戴罪养伤”囚徒能轻易获取更非他能如此明目张胆通过王家老太君之手送入国公府。
这背后必然隐藏更深目的和更复杂局势。
王老太君将众人精彩纷呈反应尽收眼底。
尤其是沈清辞那瞬间失态与随之而来迅速沉淀下来深思。
她不再卖关子脸上笑容缓缓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而肃然。
目光如历经风霜古镜缓缓扫过面色凝重沈渊眼神锐利南宫凤仪。
最后定格在努力平复呼吸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带一丝探究沈清辞身上。
声音低沉下来带一种洞察世事了然与不容置疑份量:
“丫头感动归感动但这狐皮可不仅仅是狐皮啊。”
伸出枯瘦但稳定手轻轻抚摸着那柔软冰冷皮毛。
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盘已然铺开杀机四伏无形棋局:
“江临渊那小子在漠北风雪里下那盘大棋布局已久。”
“如今怕是到了要收官时候了。”
顿了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砸在听者心坎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说道:
“他接下来要推动是大周与漠北之间正式大规模官方互市。”
“漠北王庭那边天可汗和已然站稳脚跟太子——”
“已经准备放下过往仇怨与我王家展开更深度合作。”
“用他们草原独有珍宝这些顶级皮毛药材良驹来换取我大周各项物资——”
“从救命粮食盐铁到这些彰显身份丝绸瓷器。”
“而这京城”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紫禁城内乾清宫。
“便是这盘天下棋局另一半棋盘。”
“我们需要做就是让该看到人看到互市带来实实在在好处。”
“让该心动人心动于这其中流淌足以富可敌国利益。”
“让该在这局中落子人站出来支持这盘棋。”
“这匹雪狐皮——”王老太君最终总结道。
目光灼灼如暗夜中火炬直视沈清辞也仿佛在告诫在场所有人。
“便是他落下最重要一颗棋子一声号角。”
“它告诉我们在漠北非但没有沉沦反而已然站稳脚跟——”
“拥有了足以影响王庭决策力量和筹码。”
“而现在——”声音带一种决然意味。
“轮到我们在京城这片看不见硝烟战场上为他造势为他铺路将这盘棋彻底盘活!”
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沈渊面色凝重如山浓眉紧锁显然在飞速权衡这突如其来消息背后巨大政治风险与家族命运。
南宫凤仪眼中精光闪烁不定玉指无意识敲击座椅扶手。
皇室出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互市”二字可能给朝堂给边境给整个天下格局带来翻天覆地变化。
而沈清辞紧紧攥住自己衣角指尖因用力发白。
她再次看向那匹如江临渊化身般纯净耀眼却又带北地寒意雪狐皮。
心中百感交集如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他送来不只是一份跨越生死相思礼。
更是一封无声檄文一个开启新时代信号一份沉甸甸将她与家族都卷入其中托付。
他棋局真要收网了。
而她和她的家族乃至整个大周命运——
都将在这由他一手推动关乎两国气运历史洪流中随之起伏无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