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王庭冬日天空总是铅云低垂。
仿佛凝固愁绪。
但这几日愁绪中更添山雨欲来压抑。
太子咄吉一方看似节节败退防线不断收缩。
流言如雪原地鼠在各帐篷间钻营——
有说太子年轻无能难以服众。
有说王庭精锐早于雁门关损耗殆尽。
更有人窃窃私语暗示天可汗恐怕真熬不过这冬天。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
太子一系,大势已去。
与此鲜明对比的是庶长子拔拓联军“高歌猛进”态势。
叛军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几乎遇不到像样抵抗。
捷报如雪片飞入拔拓中军大帐——
每次都让这位庶长子心多炽热一分。
尽管内心深处草原狐狸多疑天性偶尔发出细微警报——
太顺利了顺利得如同猎人为野兽铺设陷阱。
但每次当他看到秃鹫灰狼黑熊三部首领在面前信誓旦旦汇报“战果”——
描述太子军如何“一触即溃”甚至主动献上“缴获”表忠心时——
那点疑虑便被更大喜悦和野望淹没。
尤其是秃鹫部老首领骨力。
这位曾跟随先可汗南征北战浑身伤疤老狼——
此刻在面前显得格外“恭顺”甚至带几分恰到好处“急切”——
不断催促他尽快发动总攻以免夜长梦多。
这来自宿将“认可”如最醇美酒让拔拓沉醉。
最终当前锋几乎兵不血刃“突破”王庭核心区域最后一道象征性木栅栏——
远远望见金帐前空旷广场上——
他那同父异母弟弟太子咄吉只带数百名士气萎靡甲胄不整亲卫孤零零站在那里。
脸上充斥“惊怒”“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复杂表情时——
拔拓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弦彻底崩断。
胜利!近在咫尺胜利!
他拔拓这个从小因母亲出身备受冷落——
只能躲阴影里苦心经营精于算计庶长子——
终于要将那个从小被父汗捧在手心被群臣环绕似乎天生该继承一切弟弟——
狠狠踩在脚下!
勒住胯下神骏河西战马。
在一众叛军将领和“忠心耿耿”三部首领簇拥下——
如众星捧月来到广场中央与太子咄吉遥遥相对。
刻意挺直总是习惯性微微含着嵴背让自己显得更高大挺拔。
脸上洋溢毫不掩饰属于胜利者倨傲与嘲讽。
目光灼灼盯在太子身上。
“我亲爱的弟弟——”
声音因激动带一丝不易察觉颤抖却努力维持平稳。
在风雪稍歇寂静广场上格外清晰。
“看来长生天最终垂青的是我这个兄长。”
“你看看你站在这里像只失去狼群庇护幼崽多么可怜多么可笑。”
故意顿了顿享受太子脸上那“屈辱”表情才继续道声音陡然拔高带指控意味:
“你任性妄为徒逞匹夫之勇致使漠北遭此大败元气大伤!”
“如今又治理无方引得部众离心!”
“我拔拓身为阿史那氏长子不能再坐视你将我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今日便要替父汗替漠北万千部众废黜你这无能之辈!”
越说越激动手臂猛一挥指向身后“士气高昂”联军——
及身旁那几位看似最坚定拥趸部落首领。
声音充满掌控一切得意与宣泄快感:
“看到了吗?这才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你若现在跪下自请废除太子之位念在你我血脉相连为兄或许可恳求父汗饶你不死!”
尽情抒发多年压抑与不甘将内心所有阴暗嫉妒和野心都赤裸裸摊开在阳光下。
却没有察觉身后那几位部落首领低垂眼眸中——
闪过混合鄙夷与决绝寒光。
也没有注意到太子咄吉脸上最初“惊怒”早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是深沉带复杂情绪平静。
那眼神不像陷入绝境失败者。
更像等待猎物踏入最后一步猎人。
就在拔拓志得意满准备下达命令让手下上前擒拿太子完成“最后一击”瞬间——
太子咄吉开口了。
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投入冰湖石子清晰打破拔拓独角戏:
“大哥——”用了久违带血缘牵绊称呼。
语气平澹得令人心悸。
“你说完了吗?”
这声“大哥”这平静语调让拔拓膨胀情绪猛地一窒。
一股莫名不安如冰冷蛇瞬间缠上他颈椎。
紧接着太子咄吉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那几位部落首领身上。
声音陡然转厉如积压许久终于出鞘弯刀带不容置疑威严:
“你们还在等什么?!”
“动手!”
话音未落!
异变骤生!
原本如最坚固盾牌簇拥在拔拓马后看似他权力基石三部首领——
瞬间化身最致命利刃!
秃鹫部老首领骨力发出如苍狼搏命低沉咆哮。
那双布满老茧曾捏碎无数敌人喉骨大手——
以与其年龄不符迅猛一把死死攥住拔拓握缰绳手臂!
巨大力量传来伴随清晰骨裂声——
剧痛让拔拓瞬间惨嚎!
几乎同一时间灰狼部和黑熊部首及他们身边最精锐眼神冰冷亲兵——
刀剑瞬间出鞘!
寒光不是向前而是精准毫不犹豫架在拔拓及其他几个真正死忠他核心将领脖颈上!
冰冷刀锋紧贴皮肤激起细小鸡皮疙瘩。
这一切发生太快!
快到拔拓脸上胜利者笑容甚至来不及转化为错愕——
就已被极致痛苦和无法理解震惊取代!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眼球因极度惊骇向外凸出。
写满茫然恐惧和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滔天愤怒!
“你你们骨力!你们竟敢!”
嘶声尖叫声音因手臂剧痛和心灵冲击扭曲变形完全失去平日冷静算计。
徒劳挣扎但老骨力手如铁钳纹丝不动。
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冰冷决绝脸。
往日恭维与顺从荡然无存。
老骨力死死攥他手臂浑浊却锐利眼睛死死盯着他。
声音沙哑冰冷带压抑已久愤慨和如释重负:
“为什么?拔拓王子不拔拓!”
“因为你许给我们是远在天边海市蜃楼!”
“而你甚至不愿拿出你母族库房堆积如山财货兑现!”
“你只想空手套白狼让我们用部落儿郎鲜血为你铺路!”
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一丝复杂情绪:
“而太子殿下”
“他给了我们活命盐巴暖身茶砖治伤药材!”
“他承认自己疏忽给了我们一个不用自相残杀也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希望!”
“我们跟着你是找死!”
“跟着太子是求生!”
“这很难选吗?!”
广场之上形势瞬间逆转!
主将被擒核心战力临阵倒戈——
原本“气势如虹”叛军阵营如同被抽掉主心骨陷入巨大混乱恐慌。
太子亲卫和金狼卫趁机爆发出震天呐喊。
宣扬太子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失去指挥和斗志叛军士兵大部分在短暂不知所措后——
便如同被砍倒麦子般纷纷丢弃兵器跪伏在地祈求宽恕。
一场看似足以颠覆王庭统治引发漠北浩劫内战——
竟以这般戏剧性近乎兵不血刃方式在短短片刻之间尘埃落定消弭于无形。
当太子咄吉彻底掌控局面肃清残敌——
将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拔拓及其几个铁杆党羽押入阴冷地牢后——
一个消息如春风般吹遍王庭:
已然能够起身并在金帐正式召见平定叛乱太子。
太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激荡情绪。
整理沾染风尘却依旧威严甲胄迈沉稳步伐再次踏入象征阿史那家族无上权威金帐。
帐内浓郁药味尚未完全散去。
但端坐铺完整雪豹皮宝座上天可汗——
虽面色仍带大病初愈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往昔锐利深邃。
那如山岳般沉稳气势哪里还有半分不久前“病入膏肓”?
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一切谋划考验欣慰与期许都已了然于心。
看着他眉宇间褪去青涩与莽撞增添沉稳与坚毅。
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欣慰与复杂。
缓缓开口声音带久未说话沙哑却充满不容置疑力量:
“做得很好咄吉。”
“没有让父汗失望更没有辜负阿史那这姓氏没有辜负漠北万千部众。”
太子咄吉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声音带一丝不易察觉哽咽与恍然:
“儿臣明白了父汗苦心。”
“若非大哥若非此次劫难儿臣恐怕永远还是那个只知在前线冲杀却看不清帐后风云愣头青。”
“体会不到这权力背后如履薄冰更不懂得收服人心有时远比征服土地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
天可汗微微颔首沉声道:
“你能悟到这一点这番谋划便值了。”
“经此一事那些还在左右摇摆心怀异志豺狼也该看清——”
“谁才是真正能带领漠北走出困境走向强盛狼王。”
“你地位从此坚如磐石。”
很快天可汗以雷霆手段处理叛乱后续。
庶长子拔拓虽念及血脉亲情免其一死——
但被废为庶人剥夺一切封号权力圈禁于苦寒之地。
其母族势力遭彻底清洗打压从此一蹶不振。
而秃鹫灰狼黑熊三部因“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于王庭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太子咄吉谨守承诺给予他们之前短缺各类物资。
并在未来互市权利分配上给予显着优先和倾斜。
王庭内外经这番惊心动魄洗礼太子咄吉威望如日中天。
那些原本还对这位年轻太子能力持观望态度贵族们——
!在听闻他竟用看似普通盐巴茶叶巧妙将三个强大部落从叛军阵营拉回——
从而兵不血刃化解这场滔天危机时——
在震惊之余更产生前所未有兴趣与动摇。
一次气氛热烈庆功宴兼议事会上。
便有按捺不住好奇贵族起身向太子敬酒趁机询问:
“太子殿下您究竟如何做到?”
“秃鹫部骨力那是出名倔脾气灰狼黑熊两部也素来桀骜——”
“怎会被些许盐巴茶叶打动?”
太子咄吉如今气度已然不同。
沉稳举起金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竖起耳朵贵族声音清晰有力开始解释:
“诸位互市之道在于各取所需也在于物有所值。”
放下酒杯用手指蘸些酒水在桉几上简单划拉。
“对于我们漠北普通部民和中小部落而言——”
“他们赖以生存牛羊常见牧区皮毛可用来交换最必需最基础物资——”
“比如能维持力气粗盐能化解油腻补充维生素普通茶砖——”
“以及最基本粮食和御寒棉布。”
“这些能保证他们活下去熬过寒冬。”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华丽佩戴珍贵珠宝贵族们:
“但是对于在座各位对于我们王庭和拥有更多资源部落来说——”
“互市能带来远不止于此。”
刻意停顿一下吸引所有人注意力:
“我们手中拥有是草原深处猎取毛色光亮纯净上等雪狐皮紫貂皮。”
“是圣山峭壁采摘年份足品相好珍稀雪莲肉苁蓉。”
“是耐力速度俱佳可作为优秀种马良驹。”
“还有那些深埋地下宝石玛瑙”
“这些在南边大周是皇室顶级权贵和巨富商贾们竞相追逐珍宝。”
“代表身份地位和极致享受。”
声音带引导性热切:
“用我们这些‘珍宝’我们能换来就不再仅仅是粗盐和普通茶砖了。”
“我们可以换来洁白如雪细腻如沙上等井盐或海盐。”
“可以用来精细烹饪腌制保存珍贵食材。”
“我们可以换来江南最负盛名雨前龙井武夷岩茶等名贵茶叶。”
“香气清远滋味醇厚是待客和享受顶级饮品。”
“我们还可换来光滑如水苏杭绸缎精巧绝伦瓷器玉器——”
“甚至一些有助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珍贵药材和补品!”
描绘景象让在场贵族们眼睛发亮呼吸都不由急促几分。
他们平日虽也能通过零星渠道得到一些南边奢侈品但数量稀少价格高昂。
若真能通过稳定互市用他们眼中“不算太心疼”皮毛药材大量换回这些象征精致生活和地位好东西
“殿下——”一位掌管大片草场和猎区部落首领忍不住问。
“您是说像我库房里那些积压紫貂皮真能换来您说那种喝了让人唇齿留香江南好茶?”
“当然!”太子肯定点头。
“不仅是诸位家中库房里珍藏猎场中产出——”
“都可通过王庭组织与王家这等大商队正式互市公平估价换取相应等级中原珍品。”
“我们普通牛羊保障是部落生存根基。”
“而我们手中珍宝换取是更美好生活是彰显我漠北贵族气派资本!”
“此次能说服骨力他们正是因本王让他们看到——”
“跟着王庭不仅能用牛羊换活命粗盐茶砖——”
“将来还能用他们猎到珍贵皮毛换到过去想都不敢想上好物资!”
“这才是真正未来!”
这番话彻底点燃贵族们热情。
许多原本对“互市”嗤之以鼻认为有损漠北勇士尊严人——
开始真正盘算自己部落产出和家中库藏价值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毕竟生存需要保障但享受和地位同样诱人。
用自己富余甚至闲置“好东西”去换来实实在在能提升生活品质和面子南方珍品——
这交易怎么看都划算!
互市理念由此在漠北统治阶层中真正扎下根。
而在这场巨大风波中始终隐于幕后却仿佛无处不在江临渊——
在圣山石殿接待联袂前来郑重道谢天可汗与太子。
他没有居功自傲只平静接受赞誉。
但在天可汗慨然表示可满足他任何要求时他沉吟片刻提出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请求:
“陛下殿下厚赐心领。”
“若蒙不弃临渊只想要一匹品相最上乘毛色纯净无瑕如初雪毫无杂色雪狐皮。”
天可汗与太子对视一眼虽有些意外但这要求对他们而言确实微不足道。
天可汗当即挥手命巴图去王庭宝库挑选最好一匹。
当那匹雪狐皮被送到石殿时连见惯珍宝天可汗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
那皮毛柔软如天际流云。
色泽洁白仿佛凝聚月光与雪魂不含一丝杂色。
在石殿幽暗光线下似乎自身都在散发莹莹清冷光辉。
这正是属于可以换取最顶级江南丝茶珍品。
江临渊轻轻抚摸那极致柔软皮毛眼中掠过一丝极澹难以捕捉温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轻声补充道:
“烦请陛下通过下次南归王家商队将此皮”
“送至大周京城镇国公府沈清辞小姐手中。”
“不必提及来源只当是一份来自漠北雪原寻常节礼便好。”
没有多做解释但在场之人皆非庸碌之辈。
天可汗目光深邃似乎透过这请求看到更远处那个与江临渊血脉相连隐居圣山老萨满。
想到某些关乎漠北与大周之间微妙未来可能性。
太子咄吉则隐约感觉到这不仅是一份寄托相思礼物。
更可能是一种无声宣告一种跨越了阵营与地域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解读隐秘信号——
他在漠北不仅活着而且拥有影响局势力量并能将这份力量化为跨越山河唯有顶级珍宝才能匹配柔情。
“先生放心此事本王会亲自安排可靠之人确保万无一失。”
太子咄吉郑重承诺他已将江临渊视为亦师亦友存在这份托付他看得极重。
当那匹凝聚漠北冰雪之华象征纯洁与珍贵足以在江南掀起追捧热潮顶级雪狐皮——
被小心翼翼包裹好随着再次启程南下王家商队消失在地平线上时——
它所承载已远远超出一份礼物范畴。
它是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以病弱之躯搅动风云年轻人——
在冰冷算计与血腥博弈之余向着远方那个能懂他所有惊世骇俗与深沉情意女子——
传递去一份无声思念一份关于他一切安好并且正一步步落子布局隐秘讯息。
更是一缕来自北地清冷而执着春风。
以及一个无声承诺——
他能给予永远是与他能力相匹配最好一切。
他希望她能明白。
这冰雪之中狐皮正如他于绝境中不曾熄灭心火。
纯净珍贵且蕴含着改变格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