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之巅,石殿如暴风雪中唯一温暖的孤岛。
厚重石门隔绝外界喧嚣。
只余青铜炭盆中松木炭块燃烧的稳定噼啪声。
以及空气中混合苦药与澹澹冷檀的奇异香气。
江临渊裹在厚重雪狼皮褥子里。
背靠柔软草籽靠枕。
脸色在跳跃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仿佛一尊精心烧制却胎体过于脆弱的白瓷人偶。
然而当他抬起眼睫——
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却锐利得能穿透一切迷雾直抵人心深处。
“砰”一声闷响。
厚重兽皮门帘猛地被掀开。
裹挟刺骨寒气与漫天雪沫——
太子咄吉如一头被逼到绝境受伤猛兽踉跄冲进。
玄色大氅结满冰凌。
眉梢胡须挂白霜。
往日桀骜锐利眼中此刻布满血丝——
混杂滔天愤怒、被背叛刺痛。
以及深不见底对即将到来内战与漠北命运的恐惧。
“江临渊!”
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积雪几步冲到榻前。
声音因激动和一路狂奔嘶哑变形带近乎绝望急切:
“乱了!全乱了!”
“拔拓那个畜生!他勾结秃鹫灰狼黑熊三部——”
“打着‘清君侧’旗号反了!前锋已逼近王庭!”
“本王本王要发兵征讨——”
“可兀脱他们跪着求我,说漠北再也经不起内耗了!”
“你说!你之前说的‘攻心为上’!”
“现在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心该怎么攻?!”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保住漠北又不让那个逆贼得逞?!”
几乎是吼出最后几句话。
胸膛剧烈起伏,紧握双拳因用力微微颤抖。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渗出丝丝血迹不自知。
江临渊静静看着他。
没有因狂暴态度有丝毫动容。
甚至极其缓慢抬起那只瘦削见骨肤色苍白的手——
用素白手帕掩住嘴唇低低咳嗽几声。
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却奇异地让太子咄吉沸腾血液稍稍冷却半分。
待咳嗽平复缓缓开口。
声音轻飘飘却带不容置疑冷静。
如同冰泉滴落烧红烙铁上发出“嗤”的声响:
“殿下,且先息怒。愤怒只会蒙蔽鹰隼眼睛。”
“在思考如何‘攻心’之前——”
“请您静下心来告诉临渊——”
“您可曾真正静下心来思考过”
“秃鹫灰狼黑熊这三部为何甘愿冒着部落被诛灭子孙为奴天大风险——”
“去追随拔拓王子行此九死一生之事?”
太子咄吉被问得一怔下意识便要反驳:
“还能为何?自然是拔拓巧舌如黄许了他们天大好处!蛊惑”
“许了什么好处?”江临渊打断他。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引导人深入思考力量。
“是水草丰美却远在天边牧场?”
“是虚无缥缈事后未必能兑现高官厚禄?”
“还是”
微微前倾身体。
尽管这细微动作让他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但那双眸中光芒却愈发锐利:
“是能让他们帐篷里老人孩子今晚不被饿死冻毙的粮食?”
“是能让他们受伤勇士伤口不再溃烂的药材?”
“是能让他们在苦寒中维持力气、比金子还贵的盐巴?”
每问一句太子咄吉脸色就变幻一分。
这些具体而微关乎最基本生存问题——
像一根根冰冷针刺破他被愤怒骄傲包裹外壳。
江临渊继续剖析。
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太子心上:
“殿下,在经历雁门关惨败又逢数十年不遇白灾之后——”
“对于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部落而言——”
“最实际最迫切‘好处’从来不是拔拓笔下那些华丽空洞承诺。”
“而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物资。”
“是能让他们看到明天太阳的希望。”
“拔拓能给只是画在沙地上的饼。”
“而殿下您”
目光扫过太子带深意:
“您手中却握着我们从王家商队那里——”
“好不容易换来实实在在盐巴茶叶甚至救命药材。”
“您之前用来赏赐忠诚部属不也正是这些东西?”
“它们能凝聚忠诚者的心。”
“同样也能瓦解背叛者的‘理由’。”
太子咄吉眼睛骤然亮起。
仿佛无尽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急迫道:
“你意思是用这些物资去收买他们?让他们临阵倒戈?”
“非是收买。”江临渊轻轻摇头语气郑重纠正。
“是展示诚意,是提供选择,是给予生路。”
“殿下,您需要亲自出面——”
“或派遣您最信任且与这些部落有些香火情分心腹重臣——”
“秘密去见那几位部落首领。”
“不是以高高在上兴师问罪征讨者姿态。”
“而是以漠北未来主人——”
“以一个希望能与所有部众同舟共济共度时艰储君身份去见。”
!“您要让他们看到您看到他们苦难听到他们声音。”
“亲自去见他们?”太子咄吉眉头紧锁脸上露出迟疑担忧。
“这太过凶险!万一他们”
“风险固然存在。”江临渊坦然承认。
话锋随即一转带冷静权衡:
“但与一场注定血流成河让漠北元气大伤内战相比——”
“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更何况您并非毫无准备。”
“您带去的不应该是刀剑而是诚意和他们无法拒绝‘礼物’。”
详细勾勒行动脉络:
“您要坦诚承认作为储君——”
“您过去或许过于专注军旅忽略各部落在资源分配上细微不公——”
“未能及时体察到他们在天灾人祸下极端困境——”
“这是您疏忽承认它不会损害您威严反而彰显您气度担当。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然后拿出您手中现有一部分最能救急盐巴茶叶——”
“不是作为施舍而是作为共同熬过这残酷寒冬分享。”
“作为您诚意见证。”
“最后也最关键——”
“您要向他们描绘互市一旦正式开启后景象——”
“公平交易稳定物资来源——”
“不再需要依靠掠夺和朝不保夕赏赐也能让部落繁衍壮大未来。”
“您要让他们清晰看到——”
“跟随拔拓造反即便侥幸成功也要面对内部其他部落指责和王庭潜在力量清算——”
“更可能将整个漠北拖入自相残杀深渊最终谁都难以幸免。”
“而效忠王庭追随您太子咄吉——”
“不仅能立刻得到救命物资——”
“更能携手走向一个可以期待更加安稳富足明天。”
声音带奇异说服力仿佛拥有抚平焦躁启迪智慧魔力。
太子咄吉聚精会神听着。
脑海中那些混乱被愤怒恐惧充斥思绪——
渐渐被这清晰充满智慧路径取代。
回想起往日对那些中小部落除了征调兵马收取贡赋外——
何曾真正关心他们帐篷里冷暖?
何曾在意过他们灾年时哀嚎?
一股混合愧疚明悟责任复杂情绪如潮水涌上心头。
是啊若自己能早些放下身段——
像江临渊说这样去倾听去体察——
拔拓那点蛊惑人心伎俩又何至于有如此大市场?
“我我明白了!”
太子咄吉重拳砸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响声。
脸上露出破釜沉舟般决断神色。
眼中燃烧一种前所未有名“责任”火焰:
“是我傲慢疏忽才给拔拓可乘之机——”
“才让这些曾经并肩作战部落走到对立面!”
“这是我过错也必须由我亲自去弥补!”
“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去解决!”
“霍”地站起身高大身躯在石殿内投下坚定阴影。
仔细整理因匆忙略显凌乱衣袍铠甲掸落肩头残雪。
在江临渊和白景行平静目光注视下——
做出极其郑重甚至可以说石破天惊举动:
右手猛抬起五指并拢以掌根重重叩击左胸心脏位置。
发出“咚”一声闷响。
随即撩起战袍下摆左膝弯曲毫不犹豫单膝跪地。
向着榻上江临渊深深几乎将额头触碰到冰冷石板——
低下了象征漠北储君尊严从未轻易向人折腰头颅!
“江先生!”太子改变称呼。
声音庄重沉浑充满发自内心敬意再无半分之前倨傲怀疑。
“今日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咄吉茅塞顿开!”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若此番能兵不血刃化解这场浩劫保全我漠北元气——”
“您便是我咄吉是我阿史那王族是我漠北万千部众永世恩人!”
“告辞!”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犹豫。
毅然转身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决绝弧线。
带一身重新凝聚沉稳坚毅气势——
大步踏入殿外依旧咆哮风雪。
背影比来时少几分惶惑暴戾。
多几分担当与成竹在胸沉着。
返回王庭势力范围后太子咄吉立刻展开行动。
避开所有可能被拔拓眼线监视常规渠道。
动用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最隐秘联系方式。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在绝对可靠护卫下于风雪之夜——
亲自秘密会见心中尚存犹豫——
或本就对造反不是那么坚定秃鹫部老首领阿史那·骨力。
会面地点选在废弃远离人烟狩猎小屋。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油灯光线摇曳。
映照两张同样凝重充满戒备脸。
最初气氛紧张如拉满弓弦。
老骨力手握刀柄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不信任。
太子咄吉深吸一口气按江临渊指点——
没有摆出储君架子。
而以晚辈和战士姿态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骨力老首领不必紧张。”
“本王今日冒险前来不是来问罪是来请罪。”
老骨力愣住。
太子继续道声音带一丝沙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我咄吉往日里太过粗疏——”
“只知在战场上冲杀却忽略像秃鹫部这样有功于王庭部落在灾年里艰难。”
“分配不公体察不同是我过错。”
“我向您向秃鹫部死去和活着勇士道歉。”
说着竟真的微微躬身。
这举动大大出乎老骨力意料。
他紧握刀柄手不自觉地松几分。
紧接着太子让人抬上两个沉甸甸皮囊当面打开——
里面是雪白颗粒均匀上好盐巴。
以及几块压得紧紧实实散发醇厚香气茶砖。
“老首领这点东西不多是本王眼下能拿出最能救急物资。”
“请您收下算是本王一点心意——”
“也是王庭未曾忘记秃鹫部贡献证明。”
“拿回去先让部落里老人孩子吃上带盐肉喝上热乎茶汤暖暖身子。”
看着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显得无比珍贵盐巴茶叶——
想到部落里面黄肌瘦妇孺——
老骨力那布满皱纹风霜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几下。
眼中戒备敌意终于开始冰消瓦解。
取而代之是复杂混合感动羞愧和重新燃起希望光芒。
太子趁热打铁压低声音——
将江临渊教导那番关于互市前景内部团结重要性——
以及跟随拔拓造反巨大风险分析娓娓道来。
没有空泛说教每一句都落实在实处——
落在老骨力最关心部落生存与未来上。
最后太子看着眼神闪烁内心明显剧烈挣扎老骨力——
提出关键性建议:
“老首领本王知道您此刻难以立刻决断。”
“这样本王在此以长生天和阿史那先祖名义起誓——”
“明日此时会有一批粮食和防治冻伤风寒药材——”
“送到秃鹫部营地外十里废弃羊圈。”
“若您见到物资请暂且按兵不动——”
“找合适理由拖延拔拓一日。”
“若见不到您再行决定本王绝无怨言!”
这种“先付定金”将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中极大诚意——
彻底击穿老骨力最后心理防线。
沉默良久最终——
用那双布满老茧伤痕大手重重按在太子手臂上。
声音低沉沙哑:
“殿下老臣明白了!”
“秃鹫部知道该怎么做!”
同样场景在极度保密情况下也在灰狼部和黑熊部代表上演。
虽然过程各有波折——
但太子咄吉展现前所未有诚意——
对部落困境深刻理解——
以及那看得见摸得着生存物资最终都起到关键作用。
当第二天太子果真克服重重困难——
甚至动用自己直属亲卫队口粮份额——
设法将承诺粮食药材准时送达那几个部落指定隐秘地点时——
产生效果是震撼性。
看到这些活命希望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回想起太子诚恳面容和关于未来承诺。
再对比拔拓那边依旧停留在口头甚至开始催促他们充当炮灰举动——
几位首领心中最后天平彻底倾斜。
太子趁机再次通过秘密渠道联络提出更胆大精妙计划:
“诸位首领既然拔拓以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
“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请诸位佯装继续跟随他‘造反’——”
“甚至可以表现得更加‘积极’以获取他更深信任。”
“待到他以为大事已成警惕降至最低即将发起最后总攻那一刻——”
“我们里应外合一举将其核心力量拿下!”
“如此既可避免大规模内战最大限度保全漠北元气——”
“诸位更是平定叛乱挽救王庭于危难关头号功臣!”
“待到尘埃落定互市开启本王必当论功行赏优先保障诸位部落利益!”
这计划堪称刀尖跳舞风险极大。
但一旦成功回报也无比丰厚。
不仅能彻底洗刷“从逆”污点——
还能一跃成为拯救漠北英雄——
更能为部落赢得光明未来。
在太子已初步兑现诚意和极具诱惑力前景保证面前——
几位首领反复权衡最终一咬牙下定决心。
一场围绕“假造反真锄奸”惊天大戏——
在漠北苍茫风雪幕布下悄然拉开帷幕。
每个环节都充满不确定性与危险。
而远在圣山之巅江临渊——
虽然身体依旧困于病榻。
但他意志与智慧却已化为无形丝线——
牵引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棋局——
向一个他希望看到方向稳步推进。
太子咄吉也在这惊心动魄实践中——
迅速褪去鲁莽冲动外壳。
经历着成为一名真正王者残酷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