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还想卡本少脖子?(1 / 1)

送走了将作监那位面皮白净、言语带刺的赵少监,庄子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仿佛还残留着那些挑剔审视的目光和冠冕堂皇的“规矩”。炉火依旧在工棚里哔剥作响,鼓风囊的喘息却似乎沉重了些。

张师傅把手里的锻锤往铁砧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溅:“娘的!老子打了半辈子铁,没见过这么憋屈的!咱们在这儿没日没夜地试,他们倒好,一来就想捡现成的桃子?还要迁到那鸟笼子一样的官坊去?呸!”

李师傅蹲在焦炭堆旁,用火钳拨拉着炭块,闷声道:“迁官坊是假,想摸清咱们的法子,再把咱们这些老骨头踢开是真。郎君,他们要是真卡着料不松口,咱们这炉子,可烧不了多久。”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愤懑和忧虑,望向站在高炉投料口旁的那个年轻身影。炉火的红光映在唐十八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惯常那点惫懒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伸手,掌心虚虚靠近炉壁,感受着那灼人的热浪,仿佛在触摸一头暴躁巨兽的脉搏。半晌,他才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淡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急什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料,是人找的,路,是人走的。他们想卡脖子,咱们就换个脖子喘气。”

他走到石桌前,那里摊着几张粗糙的麻纸,上面是些炭笔勾勒的简图和密密麻麻的符号、数字。“张师傅,李师傅,你们过来看。”

两位老师傅连忙凑近。

“高炉的鼓风,咱们用的是人力、畜力,终究有限。我想了想,或许可以试试水力。”唐十八指着纸上一个简易的立式水轮草图,“庄子靠近灞水支流,水流虽不急,但若在河边合适位置筑个小坝,抬高水位,驱动这个水轮,再通过连杆齿轮,带动鼓风囊或许能提供更稳定、更强劲的风力。风力足,炉温就能再往上提,不仅出铁更快,铁水品质也可能更好。”

张、李二人眼睛一亮。他们都是老匠人,一点就透。水力应用并非前所未有,但用在鼓风炼铁上,却是闻所未闻的大胆想法。若能成,确是解决鼓风效率低下、节省人力的妙法。

“妙啊!”李师傅一拍大腿,“只是这水轮、连杆的打造,尺寸力道的配合,怕是要反复调试”

“所以才要试。”唐十八道,“这事,交给你们二位牵头,带上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先去河边勘测合适地点,画出详细图样,估算所需木料、铁件。需要什么,找老陈。”

“是!”两人精神一振,方才的憋闷被这新奇挑战冲散不少。

“至于物料,”唐十八看向老陈,“程国公和秦将军那边答应帮忙找门路,不能全靠他们,咱们自己也动起来。石炭,关中本地应该不缺,只是开采运输麻烦。派几个本地出身的老人,去附近山区村落打听,有没有村民自己挖来烧炕的小矿点,咱们高价收。铁矿砂也一样,品质稍差无妨,先保证不断顿。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庄子侧面那片相对安静的院落:“造纸的匠人,老陈,安排得怎么样了?”

老陈没想到郎君这时候又提起造纸,愣了一下,答道:“按您的吩咐,从岐州请来了一家姓冯的匠户,父子三人,都是做麻纸的好手,已经安顿在侧院了。只是他们不明白,郎君为何请他们来,给的安家钱还那么丰厚。”

“请他们来,自然是要造更好的纸。”唐十八笑了笑,“不过不急,先让他们安顿,熟悉环境。这两天,我得空去见见他们。”

将作监带来的短暂阴霾,似乎被唐十八三言两语间抛出的新点子和任务驱散了。庄子重新忙碌起来,叮当声、呼喝声、议论声再次响成一片,只是这忙碌中,多了几分目标明确的紧迫感。

接下来的日子,唐十八仿佛成了最忙的人。他一边要盯着高炉和灌钢试验的进展,与张、李等人反复推敲水力鼓风的每一个细节;一边要听老陈汇报物料搜寻的进展,处理庄子里外越来越多的琐事;还要分心去侧院,与那冯姓纸匠父子“闲聊”。

冯家父子初时很是拘谨,他们世代造纸,手艺不外传,更没见过唐十八这等看似年轻、却气势不凡的贵人。但唐十八并不提具体要求,只是问些家常,聊些纸张的优劣,比如麻纤维如何沤制更易分离,纸浆悬浮如何更均匀,纸膜抄造如何厚薄一致,干燥时如何避免皱褶他问的问题看似外行,却又往往切中造纸过程中的难点痛点,甚至偶尔随口提及的“草木灰水”、“石灰浆蒸煮”等词,让老冯头听得一愣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冒出光来。

几天下来,冯家父子发现,这位年轻的贵人,似乎真对造纸有极浓厚的兴趣,而且想法天马行空,却并非无的放矢。老冯头大着胆子问:“郎君,您是想让小人造什么样的纸?更白?更韧?还是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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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八坐在侧院简陋的堂屋里,手里拿着老冯头带来的样品——粗糙发黄、纤维明显的麻纸,轻轻摩挲着:“冯师傅,你觉得,这纸为何卖得贵?寻常读书人用不起?”

老冯头苦笑:“回郎君,一是料贵,好麻、好楮皮都不便宜;二是工繁,沤、煮、舂、抄、晒,哪一道都费时费力;三是成纸率低,稍有不慎就废了。”

“那如果,用料不必非得是好麻好皮,寻常树皮、破麻烂布、甚至麦秆稻壳都能用呢?”唐十八放下纸样,目光清亮,“如果,沤煮之时,加入些东西,能更快更彻底地分离纤维呢?如果,抄纸的帘床能更大,一次成型,干燥的法子也能改进呢?”

冯家父子听得目瞪口呆。树皮破布?麦秆稻壳?那能出好纸?还有加快分离纤维的“东西”?那是什么?

“我知道你们疑惑。”唐十八站起身,“空口无凭。这样,冯师傅,你们先按我的手艺,试着做几样东西。第一,收集庄子里不要的破麻布、旧渔网,洗净剪碎。第二,去附近收集些桑树皮、构树皮。第三,按我说的比例,备些石灰和草木灰。”

他走到门边,回头一笑:“咱们不急着出纸,先试试,看能不能用最贱的料,弄出能用的纸浆。工钱照算,材料我出。如何?”

老冯头看着儿子们跃跃欲试又带着怀疑的眼神,一咬牙,拱手道:“小老儿但凭郎君吩咐!”他们冯家造纸多年,生意却始终做不大,不就是受限于成本和技艺么?这位贵人想法虽奇,但万一万一成了呢?

就在庄子上下为炼钢、造纸两件事忙得脚不沾地时,长安城里的暗流并未停歇。

郑仁基府邸,书房的门窗紧闭。郑仁基的脸色比上次在宫中时更加阴沉。他对面坐着的,除了那个山羊胡幕僚,还多了一个人——将作监赵元楷。

“那竖子,油盐不进!”赵元楷捻着胡须,语气愤然,“抬出陛下‘便宜行事’压我,只肯给些粗疏记录,核心匠人和技艺,捂得严严实实。庄子也借口工艺未熟,不肯迁移。下官观其庄内景象,烟熏火燎,工匠言行粗野,管理混乱,实在不成体统。然其所炼铁料、所出钢条,下官亲眼所见,确与寻常不同。”他将那日在庄子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

幕僚阴声道:“东主,赵少监,此子所图非小啊。他若真能大幅提升铁料品质,降低耗费,于国虽是好事,但如此一来,将作监所属官冶,乃至各大世家暗中控制的矿冶、铁坊,利益必然受损。更关键者,陛下将此等利器革新之事交予他手,其圣眷可见一斑。假以时日,此人必成心腹大患。”

郑仁基缓缓道:“陛下那里,暂时动他不得。但,我们也无需直接与他冲突。赵少监,将作监掌控物料调配之权,乃是法度。他既要炼铁,石炭、铁砂、乃至薪柴、辅料,皆不可或缺。你便按章程办事,‘仔细核计’,慢慢‘统筹’。他庄子偏僻,采买运输本就不易,若能再‘意外’断上一断”

赵元楷会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郑侍郎放心,下官明白。物料调配,涉及多方,偶有延误短缺,也是常事。只是,听闻卢国公、翼国公等人,似乎对其颇为关照”

“程知节、秦叔宝?”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插手工造之事,也得讲个分寸!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魏王府,李泰听完属官关于唐十八近况及将作监动向的汇报,圆润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炼钢?造纸?这位十八弟,兴趣倒是广泛。”他轻轻敲击着案几,“郑仁基和赵元楷想卡他物料,程咬金、秦琼想帮他有意思。父皇将这‘研造所’挂在将作监下,本就是一步妙棋。成了,功在朝廷,将作监也有份;败了或出了乱子,唐十八首当其冲。如今看来,这位十八弟,似乎不太愿意按父皇画的格子走。”

“殿下,我们是否”属官小心问道。

“不急。”李泰摆摆手,“让他们先斗着。你让人继续盯着庄子,尤其是看看他那个造纸,到底想干什么。纸”他沉吟着,“似乎比铁,更有意思。”

东宫,李承乾依旧平静。听了内侍的回报,他只淡淡道:“知道了。十八弟既然领了差事,自有其考量。将作监按章办事,也无可厚非。”他顿了顿,“告诉咱们的人,不必掺和,静观即可。”

各方心思各异的关注,并未能立刻影响到灞水边的庄子。或者说,唐十八似乎压根没把那些可能到来的刁难放在心上。

几天后,当老陈面色凝重地汇报,通过正常渠道向将作监申领的一批急用石炭和铁矿砂被“库存不足,需重新协调”为由拖延,而程咬金介绍的一处私人矿场也因“矿脉有变,暂时减产”婉拒了加大供应时,唐十八只是“哦”了一声。

“咱们自己找的渠道呢?”他问。

“附近村民指点的几个小矿点,产量很低,只够维持高炉不熄。品质也杂,需要更多分拣处理。”老陈答道,“冯家父子那边,按您说的法子试了两次,用破布、树皮加石灰草木灰蒸煮,得到的浆料颜色怪异,纤维短碎,恐怕难成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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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杂就多试几种配比,多调整蒸煮火候和时间。告诉冯师傅,不急,废了再试,我要的是他们摸出门道,不是立刻出纸。”唐十八浑不在意,“至于铁料既然他们想卡,那就先让他们卡一会儿。”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色。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老陈,备马。咱们进城。”

“进城?”老陈一愣,“郎君,这时候进城?物料的事”

“物料的事,光着急没用。”唐十八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熟悉的、让老陈眼皮直跳的搞事气息,“我去找陛下,聊聊‘进度’,顺便诉诉苦。”

他换上一身稍整洁些的靛蓝圆领袍,依旧骑着那匹杂毛马,带着老陈,不紧不慢地进了长安城。没有去皇城,而是径直来到了西市。

西市一如既往地喧嚣,胡商汉贾,奇珍异货,令人眼花缭乱。唐十八似乎漫无目的地闲逛,看看胡人的宝石匕首,摸摸波斯的织锦地毯,尝尝新出的西域糖霜

最后,他在一个专卖各种石料、矿石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粟特商人,高鼻深目,说着蹩脚的汉话。

唐十八蹲下身,随手拨拉着摊子上黑乎乎、灰扑扑的各种矿石样本,忽然拈起一块颜色暗红、带有金属光泽的石头:“这个怎么卖?”

粟特商人眼睛一亮:“贵人好眼力!这是来自吐火罗斯坦的上好赤铁矿砂,含铁丰富!价格嘛”

一番讨价还价,唐十八以不算离谱的价格,买下了摊子上所有的这种“赤铁矿砂”,不过二三十斤的样子。他又挑了另外几种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每样都只买一点点。

付了钱,让老陈拿着这些小包矿石,唐十八拍拍手,似乎心满意足。

“郎君,这点矿石,杯水车薪啊。”老陈忍不住低声道。

“谁说要靠它炼铁了?”唐十八翻身上马,笑容神秘,“走吧,该去宫里,跟陛下‘汇报工作’了。”

两仪殿侧殿,李世民看着被内侍呈上来的几小包矿石,又看了看下方站着的、一脸“我为陛下殚精竭虑”表情的唐十八,半晌无语。

“唐十八,你拿这些石头,来见朕,是何意?”李世民指了指那堆东西。

“陛下,”唐十八正色道,“此乃臣近日于西市胡商处觅得之各色矿样。臣深感炼铁之事,原料为基。将作监统筹全局,物料调配或有周期,臣不敢催促。然研造所试验不可中断,故臣自掏腰包,寻购此些许样品,欲试验不同矿砂于我新法之下,成色如何,以期日后为我大唐寻找更多优质矿源。此乃臣试验记录之一部分,特呈陛下御览。”

他说着,又掏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画着古怪符号的麻纸,正是那日赵元楷看不上眼的“粗疏记录”的“精修版”。

李世民接过,扫了几眼。上面依然很多看不懂,但条目分明,数据详实,能看出是用了心的。再看看那几包可怜的矿石,又看看唐十八那张写满“忠诚勤勉”和“囊中羞涩”的脸,李世民哪里还不明白这小子在唱哪出戏。

这是来告状了,告的还是迂回曲折、让你挑不出错的御状。

“自掏腰包?”李世民似笑非笑,“朕记得,你东市一行,所获颇丰。”

“陛下明鉴!”唐十八立刻叫起屈来,“那些钱,大半用于抚恤伤残、资助孤老,小半用于研造所前期试验,早已所剩无几。如今将作监物料迟迟未至,臣庄子里的炉火眼看难以为继,心中焦急,这才出此下策。打扰陛下,臣有罪。”他垂下头,肩膀似乎都塌下去一点,配合那依旧不怎么红润的脸色,倒真有几分可怜相。

李世民看着他表演,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滑头得很,知道直接告赵元楷的状未必有用,反而可能落个不能任事的名声,便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你交代的差事,下面有人使绊子,我可是自己贴钱在干,快撑不住了。

“行了,别在朕面前装相。”李世民把记录丢回御案,“物料之事,朕知道了。你既领了研造所的差事,便需懂得与各衙署协同。将作监有将作监的章程,朕许你便宜行事,也非让你独断专行。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若真有人故意拖延刁难,以致贻误朕所关切之事,朕亦不会轻饶。你且回去,物料之事,朕会过问。你专心试验,若有切实成果,朕自有封赏。”

“臣,谢陛下!”唐十八立刻“满血复活”,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定当竭尽全力,早日以新铁新钢,报效陛下,强我大唐军伍!”

走出两仪殿,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金边。唐十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那点可怜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狡黠的轻松。

“老陈,回庄子。”他翻身上马,“告诉张师傅他们,炉子别熄,该怎么试还怎么试。料很快就会有了。”

他相信,李世民那句“朕会过问”,绝不是空话。皇帝或许乐见臣子间有些制衡,但绝不会允许有人故意拖他亲自关注之事的后腿,尤其是在涉及军国利器的情况下。

果然,第二天下午,几辆满载着品质上乘的石炭和铁矿砂的大车,便由一队左武卫的军士押送着,径直送到了灞水边的庄子。带队的校尉丢下一句话:“奉陛下旨意,卢国公令,特拨物料至此,供唐研造使试验之用。”

没有经过将作监,直接由军方拨付。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庄子里的工匠们看着那堆成小山的优质原料,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张师傅摸着光洁的铁矿砂,李师傅敲打着坚硬的黑亮石炭,激动得手都在抖。

唐十八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夕阳下忙碌欢腾的景象,嘴角微扬。

卡脖子?

那就看看,谁的刀子更快,谁的靠山更硬。

这大唐的炉火,非但不能熄,还得烧得更旺才行。

他转头,望向侧院的方向。冯家父子,应该也快有些进展了吧?

棋,要一步一步下。火,要一处一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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