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游戏开始了(1 / 1)

左武卫军士押送来的石炭和铁矿砂,在庄子后院堆起两座乌黑与赭红的小山,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沉甸甸、实打实的光泽。那股混合着矿物与泥土的独特气息,远比任何空洞的承诺或文书更让人心安。

张师傅狠狠抓了一把铁矿砂,粗糙的手指捻过那些细碎颗粒,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好砂!杂质少,含铁定足!”他转向旁边正围着焦炭堆打转的李师傅,“老李头,这回,咱们能把炉温再往上提一提了!”

李师傅正用火钳夹起一块新送来的石炭,对着光仔细看断面,闻言头也不回:“炉温要提,鼓风也得跟上!郎君说的那个水轮,草图我琢磨透了,就差河边具体丈量!有了这批好料垫底,正好大胆试!”

整个庄子像一架被注满了油脂的机器,重新高速、兴奋地运转起来。高炉的火焰日夜不息,鼓风囊的喘息在尝试了初步的水力联动装置后,变得更加平稳有力。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富有节奏的信心。

唐十八在工棚和河边勘测点之间来回穿梭,脸上那点因“自掏腰包买矿石”而装出来的愁苦早没了踪影,只剩下专注和不时闪现的亮光。他不再仅仅是提出想法,更多时候是蹲在炉前,与张、李等人争论某个鼓风角度的优劣,或是在河边泥地上,用树枝勾画水轮齿轮的咬合细节。汗水混着炭灰,在他脸上脖子上冲出道道滑稽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

老陈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只在需要时递上水囊、布巾,或低声汇报些庄内外的琐事。他看着自家郎君眼中那簇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近乎燃烧的火焰,独臂下意识地握了握拳。这股劲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跟着老主人唐河在军中时的光景。

与此同时,庄子侧院那相对安静的一角,也开始散发出不一样的气味。不再是单纯沤麻的腐味,而是混合了石灰的刺鼻、草木灰的呛涩,以及各种植物纤维被高温蒸煮后散发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

冯家父子最初是抱着将信将疑、姑且一试的心态,按唐十八那“离经叛道”的法子操作。破布烂网要剪得极碎,桑皮构皮要剥去粗砺外皮,石灰水与草木灰水要按照古怪的比例混合,蒸煮的火候和时间更是反复调整。

失败是常态。蒸煮出的浆料不是稀烂如泥,就是结成顽固的疙瘩;颜色更是五花八门,灰黑、褐黄、甚至泛着诡异的绿。每一次开锅,看着那不成样子的“成果”,老冯头都忍不住摇头叹气,他两个儿子更是面露沮丧,觉得这贵人怕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白费了这些好料(尽管在唐十八看来都是“贱料”)和柴火。

但唐十八每次来看,却从不失望,反而眼睛发亮。他仔细查看每一锅失败品的状态,询问每一个步骤的细节,然后摸着下巴,给出新的调整建议:“石灰再加半勺?”“蒸煮时间缩短两刻?”“试试把树皮先捶打得更烂些?”

他的态度感染了冯家父子。尤其是老冯头,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这位年轻贵人的思路,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指向明确——就是要用最廉价易得的材料,通过不同的配比和处理方法,找到能形成合格纸浆的可能性。这与他们冯家祖祖辈辈追求用好料、循古法出好纸的路子截然不同,却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这一天,冯家老大在按新比例蒸煮一锅以陈年麦秆为主、掺了少许破麻和桑皮的内瓤,并用更加轻柔的方式反复淘洗捶打后,得到了一桶颜色浅褐、纤维悬浮相对均匀的浆液。他用惯用的竹帘小心翼翼地抄起一帘,滤水后,覆在光滑的石板上。

老冯头蹲在旁边,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层湿漉漉的、尚不成型的薄膜。阳光透过院中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上面。

水分缓缓蒸发,薄膜逐渐收缩,紧贴石板。冯家老二用毛刷蘸着稀米浆,极其小心地涂抹边缘,防止干裂翘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老冯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薄膜的边缘。

没有碎裂,也没有黏连。

他屏住呼吸,示意儿子们帮忙。三人合力,用薄竹片从边缘小心揭起。

一张厚薄不算均匀、边缘毛糙、颜色浅褐、质地略显粗糙,但确确实实已经成型的“纸”,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成成了?”冯家老大声音发干,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这片轻飘飘的东西。

老冯头接过这张“纸”,对着光仔细看。纤维交织的纹路清晰可见,里面甚至夹杂着未能完全打碎的细小麦秆屑,它绝称不上好纸,甚至比不上最次的麻纸光滑洁白。但是,它是一张完整的纸!是用麦秆、破布、树皮这些近乎无成本的“废物”造出来的纸!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看向闻讯赶来的唐十八。

唐十八接过这张粗糙的、带着植物清气和石灰微呛气味的纸,指尖感受着它的厚度和韧性。他屈指轻轻弹了弹,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将纸对着阳光,看光线透过纤维缝隙。

,!

“好!”他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冯师傅,你们立了大功!这就是第一步,最关键的一步!证明了路子可行!”

他小心地将这张“首版纸”放在一旁干净的木板上,对老冯头父子道:“接下来,就是优化。调整原料配比,改进蒸煮和漂洗工艺,让纸浆更细腻;改良抄纸的帘床和手法,让纸张更均匀;研究干燥时的温度和湿度,让它更平整。我们不要它多白多光滑,首要的是——够韧,能写字,而且成本要足够低,低到寻常寒门学子也能用得起!”

“用得起”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冯家父子心中仅存的疑虑和匠人的固执。他们世代造纸,深知纸贵。若真能造出价廉物美之纸那将是何等功德?

“小老儿明白!明白!”老冯头连连点头,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郎君放心,我们一定尽心竭力,把这纸弄得更好!”

唐十八满意地离开侧院,心情愈发舒畅。钢铁的炉火正旺,造纸的曙光初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他深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几日后,将作监那位赵元楷少监,再次“莅临”庄子。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的属官和匠头也少了之前的倨傲,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探究和急切。

“唐研造使,别来无恙。”赵元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后方烟囱耸立、热气蒸腾的工棚区域,以及更远处隐隐传来鼓风声的河边,“听闻研造所近日颇有进益?”

“托陛下洪福,托将作监嗯,后期物料支援,略有小得。”唐十八语气平淡,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少监可要再看看?”

赵元楷这次看得比上次仔细得多,几乎凑到了高炉的出铁口旁,不顾热浪扑面,死死盯着那奔涌的暗红色铁水。他带来的匠头更是恨不得趴到焦炭堆上研究,围着新打制出的、寒光隐隐的钢条和已经开始粗加工的刀坯枪头,低声惊呼议论不断。

“此铁水流动性果然极佳!”

“这钢!这纹路!这硬度!”

“水轮鼓风?竟能如此省力平稳?”

赵元楷越看,心里越是下沉,也越是灼热。下沉的是,唐十八这小子的成果,远比他上次看到的、甚至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那钢的品质,已非“新奇”可以形容,若能用于军械灼热的是,这泼天的功劳和可能带来的利益!绝不能再让这小子独占!必须想办法,把这技术和人,牢牢控制在将作监,或者说,控制在能影响将作监的人手里。

“唐研造使果然大才!”赵元楷转过身,脸上笑容热切了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此等利国利民之奇技,实乃陛下之福,大唐之幸!只是,研造所毕竟草创,条件简陋,安全、保密皆是隐患。如今工艺既已初见成效,依本官之见,更应早日迁入官坊,集中精干匠师,统一规范,扩大生产,方能不负圣望啊!”

又来了。还是那套说辞,只是这次更急切,更冠冕堂皇。

唐十八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赵少监所言甚是。只是,水力鼓风尚未完全稳定,几种新钢的配比和热处理也还在反复试验中,此时搬迁,万一数据有失,工艺波动,前功尽弃,岂不可惜?不若待工艺完全成熟稳定,各项数据详实无误,再行迁移,更为稳妥。届时,将作监接收过去,立刻就能组织量产,岂不更好?”

他再次祭出“工艺未熟”和“数据详实”的法宝,把球踢了回去。想摘桃子?可以,等我确保这桃子长得又大又甜,而且只有我知道怎么种的时候再说。

赵元楷被噎得够呛,却又无法强辩。他总不能说“不管你熟不熟先搬过来再说”。他眼珠一转,换了个方向:“唐研造使思虑周全,亦有道理。只是,陛下殷切,军械之需紧迫,这扩大生产之事,也不能一味等待。你看这样如何?研造所主体仍在庄子,但将作监可先派一批精干匠师前来‘学习协理’,一则加快进度,二则也为日后迁移官坊做好准备。所需物料,将作监亦可全力保障!”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派人进来,近距离观摩学习,甚至伺机掌控。

唐十八哪能不明白,他笑了笑:“赵少监体恤,十八感激。只是眼下庄子狭小,匠人们专注于试验,骤然增加生手,恐干扰进度,反为不美。不如这样,待我将关键工艺流程整理成册,各项数据验证无误后,再请将作监选派得力匠师前来交流学习,如何?”

整理成册?那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且谁知道你册子上写的是真是假?赵元楷心中暗骂这小子滑不留手,脸上笑容却不得不维持着:“也好,也好。那便请唐研造使抓紧整理。本官期待佳音。”

送走了脸色明显阴沉几分的赵元楷一行,唐十八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钢铁成果越来越显着,各方的觊觎和手段只会越来越直接,越来越激烈。

“老陈,”他低声吩咐,“核心区域再加派可靠人手,尤其是夜里。冯师傅那边也提醒一下,造纸的事,暂不外传。所有进出庄子的人员,仔细盘查。”

“是。”老陈肃然应道。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长安城的各个方向,涌向这座灞水边的庄子。但庄子里的人们,却在压力下爆发出更强的韧性。炉火更旺,锤声更急,连侧院造纸的试验,也因为那张“首版纸”的成功而充满了干劲。

唐十八站在庄子中央,看着工棚里迸射的火星,听着河边隐约的水轮转动声,嗅着空气中钢铁与纸张交织的、属于变革的独特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刚刚淬火的刀锋。

想学?想看?想抢?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我的炉火硬。

是你们的算计深,还是我脑子里那些来自千年后的火花,烧得更透。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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