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摘桃子?(1 / 1)

两仪殿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地上,反着刺目的光。唐十八眯了眯眼,看着魏征紫色官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又瞥了一眼郑仁基那几乎算得上仓惶离去的方向,嘴角那点惯常的惫懒笑意又浮了上来,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实际上那身旧袍子上的炭灰铁锈拍也拍不干净——抬腿就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仿佛刚才殿内那场差点扣上“图谋不轨”帽子的风波,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午后闲谈。

刚出皇城不远,拐进崇仁坊的巷子,迎面就撞上一坨“移动的锦缎山”。来人身材魁梧,方面大耳,一部络腮胡须黑里透红,偏生穿着件颜色极其鲜艳、绣满缠枝牡丹的锦袍,腰束玉带,佩着把装饰华丽的横刀,整个人像颗熟透了的、打扮过度的石榴。正是卢国公程咬金。

老程显然是在这儿“偶遇”他,那双铜铃大眼一瞪,嗓门洪亮得能把房檐灰震下来:“好你个唐十八!老子找你半天了!听说你又被陛下拎进宫挨训了?没事吧?”

唐十八被这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那惫懒劲儿收得一干二净,换上十足的亲近和一点点谄媚?“程叔叔!您老怎么在这儿?小侄没事,没事,就是跟陛下汇报点庄子上的小事,顺便跟魏大夫、郑侍郎他们探讨了一下人生理想。”

“探讨个屁!”程咬金蒲扇大的巴掌差点拍在唐十八肩膀上,临了想起这小子身子骨“弱”,又生生收住力道,只虚虚一按,“老子都听说了!郑仁基那老酸丁,还有他那不成器的侄子,敢找你麻烦?反了他了!还有魏征那老倔驴,是不是又喷你了?别怕,有叔叔在,他们敢动你一根汗毛试试!”

这话说得蛮横,却透着股实实在在的护犊子热乎气。唐十八心里微微一暖,知道这位看着粗豪的叔叔,是真把自己当子侄辈疼的,其中固然有父亲唐河的生死交情在,也因他母亲曾在玄武门护过秦王妃(如今的长孙皇后),更因他自己这些年来,虽顶着“纨绔”名头,行事却从未真正触及这些老杀才们的底线,反而偶尔流露出的对军中旧事的关注、对伤退老卒的照拂,很对这些老兵痞的胃口。

“程叔叔放心,小侄应付得来。”唐十八笑嘻嘻的,从怀里(那万能的脏袍子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庄子灶上新试做的、加了羊奶和饴糖的胡饼,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来,程叔叔尝尝,庄子里的新花样,比东市那老汉的还香!”

程咬金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是一大口,嚼得嘎吱作响,含糊道:“嗯!香!有点意思!你小子,心思都花在这吃食和那堆黑疙瘩上了?”他几口吞下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大嗓门压低了也跟常人正常说话差不多,“说正经的,陛下真让你搞那什么研造所?管炼铁的?”

“旨意是这么说的。”唐十八点点头,也敛了笑容,“将作监下面挂个名头,物料人手能方便些。”

“将作监?”程咬金浓眉一挑,啐了一口,“那帮子酸文假醋、磨磨唧唧的玩意儿能顶个屁用!规矩比牛毛还多!不过”他铜铃眼转了转,闪过一丝精光,“挂个名也好,名正言顺。需要啥硬茬子摆不平的,跟你程叔叔,跟你秦伯伯(秦琼)说!别的不敢说,咱们这些老家伙的面子,在将作监、少府监那些地方,多少还值几个钱!真要弄出好铁好钢,先紧着咱们左武卫!”

这才是程咬金今天“偶遇”的真正目的。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将,太清楚一副好甲、一把好刀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了。唐十八搞的这个,在他们眼里,可比什么诗书礼仪、朝堂争斗实在多了。

“程叔叔放心,有好东西,肯定先想着咱们自己人。”唐十八一口应下,随即又苦了脸,“不过眼下,庄子那边刚摸到点门道,离量产还早。人手、物料,尤其是懂行的老师傅,还是缺。将作监那边怕是少不了扯皮。”

“扯皮?”程咬金眼一瞪,“他们敢!这样,老子回头跟知节(秦琼)打个招呼,从他家庄子上、旧部里,再给你划拉几个可靠的老匠户过去!物料你先列个单子,老子看看谁家矿上、窑上能说上话!娘的,给陛下办差,给咱们弟兄弄好家伙,还敢推三阻四?”

有了程咬金这番近乎拍胸脯的保证,唐十八心里踏实不少。这些开国勋贵,尤其是程咬金、秦琼这等天子近臣、军中巨擘,其潜在的能量和关系网络,绝非表面看到的那点富贵。有他们暗中使力,许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又闲扯了几句,程咬金惦记着去平康坊听新来的胡姬唱曲,风风火火地走了。

唐十八回到崇仁坊的宅子,老陈已经回来了,正在院中听一个刚从庄子赶来的年轻仆役低声汇报。见唐十八进门,老陈挥手让仆役退下。

“郎君,庄子那边一切正常,张师傅他们听说‘研造所’的事,劲头更足了,正在试着调整高炉的鼓风速率,看能不能再提升些出铁量。就是”老陈顿了顿,“铁矿砂和石炭的用量比预想的大,咱们之前的存货,撑不了太久了。按市价采买,花费不小,而且量大容易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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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唐十八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石桌桌面,“将作监的调拨,且等着吧,层层手续下来,黄花菜都凉了。程叔叔那边答应帮忙找门路,但也不能全指望。咱们得自己先动起来。”

他思索片刻:“石炭长安周边,鄠县、蓝田一带应该有矿,只是开采不易,运输也麻烦。先让庄子里的老人,找附近的村民打听,看有没有小型的、露头的矿点,咱们可以小规模收一些。陇右、河东品质好,但太远。先看看关中本地有没有能用的,哪怕品位差些,咱们用新法试试能不能提纯。”

“是。”老陈记下,“还有一事。咱们庄子进出的人多了,附近已经开始有些生面孔转悠。像是盯梢的。”

“郑家?或者别的什么人?”唐十八并不意外,“让他们看。咱们现在有陛下旨意,光明正大搞研究,不怕看。不过,核心的焦炭炼法、高炉结构、灌钢流程,得看紧点,参与的老师傅和帮工,赏钱给足,规矩也要立清楚。庄子内外,让咱们的老兄弟多上心。”

“明白。”

吩咐完这些,唐十八才觉得有些疲乏。这身体底子终究是亏了,忙碌一天,精力便有些不济。他揉了揉眉心,忽然问:“老陈,我让你找的,会造纸的匠人,有眉目了吗?”

老陈愣了一下,没想到郎君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倒是打听到几个,多是世代以此为生,手艺有,但也就是寻常的麻纸、楮皮纸。郎君要改良造纸术?”

“未雨绸缪。”唐十八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钢要炼,纸也要造。知识、政令,不能总写在贵重的绢帛上,或刻在笨重的竹简上。纸若便宜了,好了,读书人能多些,朝廷政令也能通达得更快些不过,这事不急,先记下,找到人,悄悄请到另一个庄子安顿,等我腾出手来。”

老陈似懂非懂,但郎君的吩咐,他从不怀疑,点头应下。

接下来几天,唐十八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城外庄子。有了“军器研造所”的招牌,加上程咬金、秦琼暗中使力,物料采购的渠道顺畅了不少,虽然量还不够大,但维持试验和小批量生产暂时够了。张师傅、李师傅等人劲头十足,反复试验调整,高炉的出铁稳定性和焦炭的质量都在稳步提升,灌钢法也摸索出几套相对成熟的工艺参数,炼出的钢条,品质已经明显优于市面常见的百炼钢,只是产量还远远谈不上规模。

这一日,唐十八正在工棚里看李师傅演示一种新的叠打淬火技法,庄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喝骂。

老陈快步进来,低声道:“郎君,将作监来人了。一位少监,带了几个属官和匠头,说是奉旨前来‘协理’研造所事务,查验进度。”

唐十八放下手里的钢条,眉头微挑:“协理?查验?来得可真‘及时’。走,出去看看。”

庄门外,停着几辆马车,十来个穿着将作监青色官服的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正是将作少监赵元楷。他背着手,微微仰着下巴,打量着庄子有些简陋的门脸和后方冒出的烟气,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身后几个属官和匠头,也是东张西望,眼神里好奇多于恭敬。

“敢问,可是唐唐研造使?”赵元楷看到唐十八出来,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和那身依旧不算整洁的衣袍上扫过,语气拖长,带着点刻意的不确定。

“在下唐十八。”唐十八拱了拱手,神色平淡,“赵少监远来辛苦,请进。”

赵元楷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进门,属官匠头簇拥其后。一进庄子,那股混合着烟火、煤炭、金属的独特气味更浓了,远处工棚传来的叮当声和鼓风声也清晰可闻。

赵元楷皱了皱鼻子,用袖子虚掩了一下,指着后方:“唐研造使,听闻你在此钻研冶铁新法,颇有所得?不知可否带本官一观?也好回禀上官,知晓进度,以便调配支应。”

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透着挑剔。

“自然。”唐十八笑了笑,引着他们往后院工场走去。

当看到那比寻常窑炉高出近倍、还在冒着热气的高大土炉,看到堆积如小山的焦炭,看到赤膊的工匠挥汗如雨地锻打烧红的铁块,赵元楷和他带来的人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尤其是那几个老匠头,更是忍不住凑近细看,低声议论。

“此炉何以如此之高?鼓风之力从何而来?”

“这黑炭莫非就是石炭所炼?竟能烧得如此旺?”

“这锻打之法,似与寻常百炼不同”

赵元楷听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那些正在成型或已经成型的钢条、刀坯的光泽和质感。他拿起一根唐十八示意李师傅递过来的新打制的横刀胚,入手沉实,刀身线条流畅,隐有纹路,寒光逼人。他是文官,不懂具体好坏,但也觉出不凡。

“唐研造使,”赵元楷放下刀胚,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此法果然新奇。只是,耗费如何?产出几许?与将作监现有官冶相比,优劣何在?可有详细账目、工艺流程记载?陛下既将此事交托将作监协理,这些,都需一一厘清,归档在案,方合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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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挑刺了。流程、账目、规制,这是文官系统最擅长也最乐意用来卡人的手段。

唐十八早有准备,示意老陈拿来几卷粗糙的麻纸册子:“赵少监,此乃初步试验记录,物料消耗、产出数量、试验参数,皆有记载,只是尚不完善。至于详细工艺流程及与官冶优劣对比,眼下数据尚不充分,还需更多试验验证。研造所初立,百事待兴,还请少监及将作监诸位同僚,多多支持。”

赵元楷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上面是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数字和简略图示,字迹也谈不上工整。他合上册子,淡淡道:“唐研造使,为陛下办差,尽心尽力是好的。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将作监掌管天下工造,自有法度章程。你这研造所,既隶属将作监,一应物料支取、人员调配、工艺流程、成品核验,都需按章办事。这些记录太过粗疏。且这庄子,终究偏僻,管理不便。依本官看,不若将一应器具、匠人,迁入将作监下属官坊,统一管辖,岂不更妥?”

迁入官坊?唐十八心中冷笑。那还不是羊入虎口,任由你们拿捏?核心技术、得力匠人,恐怕转眼就成别人的了。

“赵少监所言,确有道理。”唐十八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此法尚在摸索改进之关键阶段,许多工序须因地制宜,频繁搬迁恐影响进度,亦可能泄露未成熟之技艺。陛下曾言,许我便宜行事。不若这样,研造所仍在庄子进行主要试验,但定期向将作监呈报进度、数据,一应所需物料,也按章程向将作监申领。待工艺成熟稳定,再议迁移或并入官坊之事,如何?”

他抬出了李世民的“便宜行事”,又给了对方定期汇报和物料申领(实际是索要)的由头,算是各退半步。

赵元楷眼神闪烁。他此行,确有借“协理”之名,行监管甚至吸纳之实的打算。但唐十八抬出皇帝,又说得在理,他也不好强行逼迫,毕竟这“研造使”是陛下亲口所封,背后还有程咬金那等浑人。

“也罢,”赵元楷捋了捋胡须,“既然唐研造使有陛下特许,本官自当配合。只是这账目流程,还需尽快规范。所需物料单子,也需尽快呈报,将作监也好统筹安排。如今朝廷各处用度都紧,这石炭、铁砂,耗费颇巨,还需仔细核计才是。”

话里话外,还是卡着物料供给。

“有劳赵少监费心。”唐十八拱拱手,神色不变。

送走了这群不速之客,庄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张师傅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真迁到他们那破官坊,老子第一个不干!规矩比本事大!”

李师傅也忧心道:“郎君,他们要是卡咱们的料”

“料,咱们自己想办法多找门路。程国公、秦将军那边,不会看着。”唐十八打断他,目光扫过几位老师傅和周围聚拢过来的工匠,“至于他们想吞了咱们的技艺没那么容易。关键的东西,在咱们自己脑子里,在咱们自己手上。从今天起,核心工序分拆,每人只负责一段,配方、火候、关键参数,由张师傅、李师傅和我直接掌握。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向外人透露,包括将作监来的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凛然应诺。

“还有,”唐十八看向老陈,“将作监要的‘规范账目’,弄一份给他们,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一个字也别多。物料单子往多了报,特别是石炭和上好铁矿砂。”

老陈会意点头。

唐十八走回那依旧滚烫的高炉旁,炽热的空气烘烤着他的脸颊。他伸手,感受着那蓬勃的热力,眼神锐利如刚刚淬火的钢锋。

想摘桃子?想卡脖子?

那就看看,谁的手腕更硬,谁的耐心更足。

这大唐的炉火,既然点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熄。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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