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炼钢(1 / 1)

崇仁坊的宅子不算大,三进院子,收拾得却极利落,没有寻常勋贵家那些繁复的假山曲水,只在墙角种了几丛修竹,庭院里摆着石锁、杠铃等物,看着更像武夫的居所,而非一个“宠臣”的府邸。

唐十八回来时,日头已经西斜。老陈正带着两个缺了手指的汉子,在院中清点几个打开的箱笼。黄澄澄的开元通宝堆成小山,还有散碎的银锭,几匹颜色鲜亮的蜀锦。

“郎君回来了。”老陈抬头,独臂指了指箱子,“郑家、王家的已经送到了,足数。崔家那边说一时凑不齐现钱,押了两张西市的铺面契书过来,估摸着价值只多不少。”

唐十八“嗯”了一声,走过去随手拈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老汉和他孙女呢?”

“按您的吩咐,给了五十贯现钱,足够他们换个地方安稳做营生,剩下的,连同那些锦缎,都让人悄悄送到南城几个伤退兄弟家里去了。有个兄弟的老娘病得厉害,正缺钱抓药。”老陈声音平直,像在汇报军情。

“办得好。”唐十八把铜钱丢回箱子,发出叮当脆响,“这些钱,留出三成,作‘互助会’的底本。其余的,按我之前写的单子,尽快把东西采买齐全。地点就选在城外我那个庄子,僻静。”

老陈点头应下,迟疑了一下:“郎君,真要弄那个‘炼钢’?还有那什么‘焦炭’?匠作监的老匠人怕都未必听过。咱们这么搞,动静是不是太大了?郑家那些人,还有朝里那些御史”

“动静大?”唐十八扯了扯嘴角,那点惯常的惫懒笑意里透出一丝冷光,“老陈,我爹当年在浅水原,要是怕动静大,不敢替陛下试那虎狼之药,现在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我娘在玄武门,要是怕动静大,就该躲得远远的。”

老陈独臂猛地握紧,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低下头:“是属下多虑了。”

“不是多虑,是提醒,我知道。”唐十八拍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语气缓了缓,“放心,咱们不偷不抢,正经研究‘奇技淫巧’,为陛下分忧,为大唐强军。谁想找茬,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牙口。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个。”老陈精神一振,“都是当年军中退下来的老匠户,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倔,日子也过得苦。一听是郎君招揽,给安家钱,还管饱饭,都愿意来试试。”

“脾气倔好,有本事的人才倔。”唐十八眼睛亮了亮,“赶紧请来,好生安顿。庄子那边,明天我就过去。”

夜色渐浓,长安城万家灯火。郑仁基府邸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一千贯!还有西市那两间铺子!”郑仁基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铁青,“这竖子!欺人太甚!”

郑凤炽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叔父,那唐十八根本不讲道理,带着一群残兵凶神恶煞,侄儿侄儿也是没办法啊!”

“废物!”郑仁基一脚踹过去,“平日让你收敛些,偏不听!如今倒好,钱是小事,我郑家的脸面往哪搁?还有王家、崔家,都看着呢!”

旁边坐着一个山羊胡幕僚,捻着胡须,阴恻恻道:“东主息怒。唐十八此子,仗着陛下念旧,行事猖狂,已非一日。今日之事,看似莽撞,实则恐怕别有用心。他索要巨款,说是为了什么‘伤兵互助’,谁信?怕是中饱私囊,或另有图谋。”

郑仁基冷静了些:“先生的意思是?”

“他可曾说明用途?”

“说是资助伤退兵卒。”郑凤炽小声道。

“空口白牙。”幕僚冷笑,“东主何不联络几位御史同僚?就以‘巧取豪夺、聚敛无度、邀买军心’为名,狠狠参他一本!就算陛下回护,也能让他惹一身骚。届时,再让人查查他到底用这些钱做了什么,若有不法,便是我们的机会。”

郑仁基眼神闪烁,缓缓点头:“不错。还有,他不是在城外有个庄子么?让人盯着点,看看这位唐小郎君,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同一片月色下,魏王府。

李泰一身亲王常服,体态已见丰腴,正就着烛火翻阅书卷。他面前站着一名青衣属官,低声汇报着东市发生的事。

“唐十八”李泰放下书卷,圆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还是这般跋扈。父皇竟也纵着他。”

“殿下,唐十八此举,看似替平民出头,实则是打世家脸面,尤其是郑家。或许”属官小心措辞。

“或许什么?”李泰瞥了他一眼,“或许可以拉拢?借他之手,打压大哥那边可能亲近的世家?”

属官低头不语。

李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太小看我这位‘十八弟’了。也小看我父皇了。唐十八若真是个只知胡闹的纨绔,父皇岂会容他到今日?他父母那点香火情,够用几时?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你看他今日行事,狠辣刁钻,却偏偏占了个‘理’字,让人抓不住大把柄。他若真想靠向谁,早就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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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空中那轮孤月:“不过,他既然跳出来,把水搅得更浑,对我们未必是坏事。郑家吃了亏,太子兄长那边,想必也会有些想法吧?让人继续盯着,尤其是他那个庄子。我倒要看看,这位长安第一纨绔,除了打架索赔,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宫,烛火通明。

太子李承乾听罢内侍的禀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半晌,他才落下一子,声音平静:“知道了。十八弟性子直率,见不得不平事,也是常情。郑家子弟行事不端,受些教训也好。”

内侍垂首,不敢多言。

李承乾又拈起一子,目光落在棋枰交错的黑白之上,仿佛自言自语:“只是这‘直率’,用得好,是快刀。用不好便是双刃剑,伤人,亦能伤己。吩咐下去,不必多事。父皇自有圣断。”

各方心思涌动,暗流潜滋。而处于旋涡中心的唐十八,却仿佛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骑着那匹杂毛马,带着老陈和两个沉默的汉子,出了春明门,直奔城外的庄子。

庄子位于灞水边,原本是处不大的皇庄,李世民随手赏了他的。地方确实僻静,背靠一片矮山,庄子里的仆役不多,都是当年跟着唐河的老兵或他们的家眷,嘴巴严,手底下也利索。

此刻,庄子后头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已经垒起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土窑,不是常见的馒头窑或龙窑,形状更粗犷,也更高大些。七八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老匠人,正围着窑体指指点点,争论着什么,个个脸红脖子粗。

“这不成!这窑膛留这么宽,火气都散了,还炼个屁的铁!”

“你懂个球!郎君给的图样上说了,要的就是这个‘高’,这个‘宽’,叫什么对,强化燃烧,提高炉温!”

“炉温再高,不用木炭用那什么‘焦炭’?石头一样的黑疙瘩,能烧着?烧着了能有木炭好使?净胡闹!”

“郎君说了,焦炭耐烧,火硬,温度比木炭高得多!你个老榆木疙瘩,就知道守着你那点祖传手艺!”

唐十八下马走过去,听得津津有味。老陈咳嗽一声,争论声戛然而止。老匠人们看见唐十八,忙不迭行礼,脸上却还带着未褪去的激动和怀疑。

“继续吵,没事儿。”唐十八摆摆手,笑眯眯的,“理不辩不明嘛。张师傅,李师傅,你们担心的都有道理。不过,咱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试的。”

他走到一个已经晾干得差不多的窑体前,拍了拍厚实的夯土壁:“这高炉,能不能成,焦炭好不好用,灌钢法是不是比现在的百炼法强,光靠嘴说没用。材料我都备齐了,上好铁矿砂,还有那边堆着的石炭(煤)。咱们先试着把石炭炼成焦炭,再开炉炼铁。成了,我给诸位发双份工钱,好酒管够。不成,工钱照发,酒也管够,咱们再琢磨哪里不对。”

他话说得敞亮,态度随意,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老匠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疑虑被跃跃欲试取代。他们都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最是清楚目前冶铁技术的瓶颈。若真能有新法子谁不想亲眼看看?

“干了!”那个脾气最火爆的张师傅一撸袖子,“就按郎君的法子试试!老夫倒要看看,这黑疙瘩能有多硬的火!”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后面整日烟熏火燎。炼焦的土窑先冒起了浓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第一次尝试,焦炭没炼成,倒弄出一窑半生不熟的黑渣。张师傅等人看着直摇头。

唐十八却蹲在窑口,用铁棍拨拉着那些焦渣,眼睛发亮:“有门儿!看这里,已经结块了,只是温度没控制好,通风也有问题。改!把窑膛下头的通风口加大,柴火先猛烧,等石炭红了再封窑闷烧”

他说的许多词儿,老匠人们闻所未闻,但结合眼前失败的焦炭,仔细琢磨,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于是,改进,再试。

失败,改进,再失败,再改进

七八天过去,庄子里的仆役都被熏得灰头土脸,但没人抱怨。他们看着自家那位总是笑嘻嘻、脸色苍白的小郎君,整日泡在工地上,跟老匠人们一起研究,一起被烟呛得咳嗽,手上、脸上蹭得黑一道灰一道,哪里还有半分长安城里那纨绔子弟的模样?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开窑后,一堆银灰色、布满孔隙、坚硬而轻盈的块状物被扒拉出来。

“成了!”李师傅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火钳夹住,伸进旁边的炉火里。那焦炭迅速被引燃,发出炽白的光,火焰稳定而猛烈,远非木炭可比。

老匠人们的眼睛,在烟灰覆盖的脸上,亮得惊人。

“这火真硬!”张师傅喃喃道。

“第一步成了。”唐十八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接下来,开高炉,炼生铁,再试灌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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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炉点火那天,庄子里的气氛凝重又兴奋。巨大的炉体被烧得通红,鼓风的牛皮囊在几个壮汉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焦炭炽烈的火焰从炉口喷涌,热浪逼得人难以靠近。按照唐十八反复强调的步骤,铁矿石和石灰石被分批投入。

所有参与的老匠人、帮工,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咆哮的炉口。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冶炼场面,壮观,甚至有些骇人。

几个时辰后,当通红的、溪流般的铁水首次从炉腰的出口奔涌而出,注入准备好的砂模时,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哽咽般的欢呼。

“出铁了!真出了!”

“这么顺!这么快!”

那铁水色泽明亮,流动性极好,与以往见过的生铁水颇有不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灌钢。将生铁加热成液态,浇淋在熟铁片上,反复锻打,让生铁中的碳分渗入熟铁唐十八和老匠人们守在新砌的锻炉旁,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响彻了后半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块经过反复锻打、淬火,最终成型的钢条,被夹到唐十八面前。

钢条呈暗青色,线条流畅,表面有隐约的云纹。张师傅的手有些颤抖,拿起一把准备好的旧式横刀,用尽全力对砍下去。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旧横刀崩开一个明显的缺口,而那根新得的钢条,刃口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炉火哔哔作响。

下一刻,欢呼声猛然炸开,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匠人,竟像孩子一样又跳又笑,互相捶打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唐十八接过那根钢条,指尖拂过冰凉的刃口,感受着那远超这个时代普通钢铁的硬度和韧性。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炭和金属气息的清晨空气。

“老陈,”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准备一下,带着这根钢条,还有炼出的焦炭样本,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咱们该回长安了。”

他脸上黑灰还未洗净,笑容却比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

长安城,等着吧。你们以为的纨绔,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回来了。

而此刻的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批完一摞奏章,其中好几份,都是御史弹劾唐十八“横行市井、勒索巨资、聚集伤残、图谋不轨”的。

李世民将那些奏章单独捡出来,放在御案一角,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目光投向殿外。

“图谋不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小子,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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