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身后站着的凌肃面上云淡风轻,内心惊涛骇浪翻滚。
自打大人入京,得圣上重用,仕途一片明朗,多少王孙贵族想要结交,都被大人一一拒了。
如今他居然要陪三小姐去诗会?
可大人明明跟叶太傅约好了,难道就直接爽约了?
谢瑶枝背对着他们,闻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前世她就是不会扮柔弱装可怜,吃了太多次亏。
如今她只不过将谢云棠沉清澜之流的那一套学个几分,就够用了。
“谢谢大人。”
她回过头来,刚哭过的眸子如水洗般,此刻微微发着亮。
裴砚偏开目光,只是轻声说道,“走吧。”
谢瑶枝跟上他的脚步,同时也朝车帘处谢云棠的方向挑眉斜看了眼。
果然,她的大姐此时气得面目狰狞,手指紧紧地扣着马车车身。
谢云棠本来就嫉妒自己处处比她高贵,如今那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亲自送自己去公主府,这不是明摆着自己地位就是比她高出一大截嘛?
谢瑶枝勾起嘴角,朝她笑了笑,仿佛无声的眩耀。
她就喜欢谢云棠这种恨极了她,又偏偏无可奈何的感觉。
谢云棠恨恨地盯了她一眼,怒气冲冲放落车帘。
马车行驶在宽广的石道上。
谢瑶枝像只乖巧的兔子,钻进马车后便离裴砚远远坐着。
车厢内一时无人出声,外头喧嚣随着清风卷入,多少有几分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谢瑶枝温顺地说道:“大人是不是有正事要办,其实不必特地送瑶枝一程。”
“万一让人看见瑶枝与大人同乘一辆马车,又不知道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谢瑶枝刚哭过的嗓音有些沙哑软糯,喉咙有些发干。
裴砚靠在厢壁上,听她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只是抬眸凉凉望她。
少女偷偷咽了咽口水,似乎的确想跟他保持距离。
她就那么怕祖母?连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都战战兢兢。
裴砚闻到鼻尖那股幽香,突然想到,凌肃今早说过。
谢三小姐爱慕二皇子殿下。
所以,她急着与自己划清界限,难道是怕二皇子景昭误会?
见裴砚沉默不语,谢瑶枝故意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轻轻嘶了一声。
果然淡漠的男人一下子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很疼?”
嗓音清清冷冷,情绪也很平稳。
谢瑶枝手微微攥紧膝上一块布料,轻轻点头。
她的脸颊原本就白淅,如今那片红肿随着时间,变得格外明显
裴砚垂眸,修长的指尖指了指谢瑶枝身侧:“里头有药。”
谢瑶枝垂下头,摸索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车厢暗格。
她咬着唇,无措地看向裴砚:“大人”
裴砚一时无言。
他身体微微倾斜,长手越过谢瑶枝,将她裙摆旁的小柜子给打开。
距离骤然拉近。
谢瑶枝一下子就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但裴砚很小心,丝毫都没有碰到她。
帮她拉开柜子后,他便坐回座位,面容平静。
谢瑶枝将瓷罐拿出来,低声道了谢后,便给自己上了药。
只是马车路过石子路有些摇晃,她涂抹得极其缓慢。
葱葱细指沾上晶莹的药膏,慢慢地抹到额头上,动作极为精细。
见男人阖眼端坐,岿然不动之姿,谢瑶枝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在下次的马车颠簸时——
一声轻叫响起。
裴砚瞬间睁开眼眸。
只见谢瑶枝神色僵硬,面颊绯红,额头上一大片透明药膏抹得胡乱。
“大、大人,这里有镜子吗?”
她怯生生地开口,抬眸迅速看了裴砚一眼,又赶紧说道:“没、没事。”
裴砚不语。
那双墨瞳如冷泉般,幽深寂静。
——她如此客气疏离,倒让他怀疑之前说过想要与自己如兄妹般亲近的话,是不是她真心所言了。
裴砚薄唇抿起,语气中带着些许命令:“坐过来。”
谢瑶枝一愣,忙摇摇头,声音清软:“大人,我自己可以的。”
裴砚眉眼间染上一丝不耐。
“过来。”
他重复道。
谢瑶枝深吸一口气,象是鼓足勇气般,往他身旁慢慢移动。
男人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地将额间透明药膏抹匀,尽量不接触她的皮肤。
他认真细致抹着药时,颈间传来一阵轻轻的温热的呼吸。
裴砚动作一僵,猝不及防撞进了谢瑶枝水波潋滟的眸里。
相互对视间,只见谢瑶枝雪白的小脸正慢慢变红,尤如滴血般,象是一颗成熟饱满的小苹果。
见裴砚不动了,谢瑶枝眨了眨眼。
“大人。”她佯装迷惑,轻声问道:“好了吗?”
裴砚收回手指,“恩”了一声。
气氛又陷入沉默。
谢瑶枝也演累了,她坐回原位,撩起车帘看外头的风景。
见马车平稳驶入护城大道,公主府就在护城大道的尽头。
但就在此时,凌肃突然勒住缰绳。
谢瑶枝好奇探头。
原来是前面有穿着大理寺官府的侍卫骑着快马,送来一封密信。
凌肃接过密信后不敢眈误,随即撩开车帘将密信呈给了裴砚。
信到裴砚手后,马车又缓缓激活。
谢瑶枝见裴砚打开密信,一目十行迅速看完,将它随意搁置在一旁。
那封信是什么?
谢瑶枝心痒痒的,也想凑过去瞧一瞧。
但她胆子还没那么大,只能又将头转向窗外。
不过,自她转过身后,就敏锐察觉到裴砚一直在看她。
这目光似曾相识,带着审视和分析,令她有种如坐针毯的感觉。
谢瑶枝猜测,这封密信定是与她有关。
但奇怪的是,裴砚面容沉静,沉默不语。
就这样维持着奇怪的氛围,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的前面。
“大人,我先行一步——”话刚说到一半,裴砚冷声打断,“等我。”
谢瑶枝一怔。
若是她一直跟着裴砚,那有些事就做不了了。
谢瑶枝咬了下唇,率先起身踏出前室,动作急促。
裴砚见她弯腰落车,身上的布料因为动作而微微紧绷,勾勒出她那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身。
他甚至可以通过轻盈的纱裙,窥测出她靠近后腰处系得精巧的小衣结带。
裴砚眉心顿时猛跳。
他收回视线,见谢瑶枝落车后,才缓缓撩帘而下。
今日公主诗会,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抑或是年轻朝臣。
谢瑶枝走在裴砚,觉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往日还要多上许多。
众所周知,裴砚向来不参加这种附庸风雅的诗会,即便参加了,身旁也定是侍卫相随。
可今日,这位大人身旁却跟了绝色美人。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位美人,还是京中名声最差的谢家三小姐。
而且裴砚似乎默许谢瑶枝不远不近地跟着,神色并未显露出不满。
谢瑶枝听见一些人偷偷议论,不以为意。
百灵这时候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听说谢云棠突发急病,还没到公主府便掉头回去了。”
谢瑶枝挑唇微笑,“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偏偏在这时候就发病。”
她漫不经心地将袖中的空药包丢在地上,里头的粉末早就被她偷偷洒在了谢云棠的身上。
也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是一些会让人浑身瘙痒发疹的草药粉末而已。
即便谢云棠事后细查,谢瑶枝也会矢口否认,因为府里根本没人知道她会制药。
这份见面礼,原本是自己为沉清澜准备的,谁叫谢云棠不长眼,要自己粘贴来找罪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