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未散。
谢府门口停着两辆漆色沉亮的马车。
谢瑶枝出门时,正巧碰见了裴砚。
今日是休沐,他身穿一袭玄色暗纹直缀,腰间系着织锦宽带扣羊脂玉佩,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
好看。
谢瑶枝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
裴砚缓步立在长廊内,似乎在等凌肃去拿什么东西。
谢瑶枝猜想,他今日应该有事要干,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门。
谢瑶枝还在思索,自己等下得如何表现才能引起裴砚的注意。
裴砚负手而立,远远就看见那抹浅杏色的身影。
少女眉眼明净,却在碰见他时脸上有一时的惊惶失措。
甚至连肩上的披帛滑落到手臂上都不自知。
裴砚原本与她也无话可说。
但看到她如林间迷路的小鹿般目光闪躲,心里倒生出一丝有趣。
仅仅是觉得有趣罢了。
谢瑶枝瞧见他唇边浮起的细微笑意,眼眸浮现出异样的情绪。
原来,裴砚喜欢的是这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那她就有方向了。
谢瑶枝假装步履匆忙,提着那绣着细密缠枝海棠的裙摆,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动作之快,裴砚只觉一阵脂粉香扑鼻而来,随后被风吹得了无痕迹。
随之一声小小软软的“大人好”,人影从他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消失得无踪无迹。
谢瑶枝心情舒畅,出了大门后直奔马车。
百灵将马凳放下,谢瑶枝上了马车后,伸手拉开车帘。
她弯腰进去,一张含笑清秀的脸出现在里面。
谢云棠早早在马车内候着,见她进来笑着道:“瑶枝,怎么那么久?”
“你怎么来了?”
谢瑶枝佯装不满。
她垂眸望谢云棠,“谁准你去公主府?”
谢云棠淡然一笑:“妹妹以为,公主该不会只请你吧?论名声才气,我样样比你强,公主怎么会跳过我只请你呢?妹妹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听到这番话,谢瑶枝眼眸里闪过一丝嘲弄。
她清楚,谢云棠根本没有被邀请,而是不要脸地想跟着自己混进公主府。
若是此时自己在谢府门口大闹,不让谢云棠跟着去,她这大姐指不定要装得多么凄凉。
到时候怕是弄得自己连公主府都去不成。
“瑶枝妹妹你在想什么?其实你胸无点墨,不晓诗书,去了也是给侯府丢脸罢了。”谢云棠轻篾地笑了笑。
只有在她们单独相处的时候,谢云棠才会撕开面具与她针锋相对。
她们都清楚,对方都没有与自己当好姐妹的想法。
谢瑶枝清楚记得前世的种种。
谢云棠手段高超,常常激得自己方寸大乱,对她破口大骂,她则是那温顺柔弱的姐姐。
每每等到自己反应过来被她设计,都为时已晚。
不仅如此,她前世跟沉清澜以及林氏一样,都对她恨之入骨,折磨了她无数次。
如今要她和仇人同坐一辆马车,那是万万不能的。
谢云棠见谢瑶枝云淡风轻。
心想真是奇怪,以往三言两语就将谢瑶枝气得口不择言,她可是等着谢瑶枝狠狠的责骂,才好去跟父亲哭诉呢。
但谢瑶枝直勾勾地看着她,倒让谢云棠心底无端有些发毛,”你干嘛这样子看我。”
谢瑶枝皱了皱眉,“姐姐,我突然发现,你头上居然有脏东西。”
“什么?”
谢云棠被谢瑶枝的话吓了一跳。
她显然不信,“你在骗我。”
“不信我拿给你看,都是白花花的。”
谢瑶枝站了起来,将身子向前倾,伸手要摸谢云棠的脑袋。
谢云棠本想低头,后来转念一想,谢瑶枝哪有那么好心,该不会故意往自己头上放脏东西,好让她去不了公主府吧!
一想到这,谢云棠想也不想,立马将谢瑶枝给推开。
“咚”地沉闷一声。
谢瑶枝被她推倒后,额头撞到了木质底座边缘,额头顿时一片殷红。
谢云棠目定口呆——这谢瑶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
“姐姐,我不过想要帮你!”
谢瑶枝装作委屈地喊道,眼泪说来就来。
谢云棠虽然有些心虚,但仍旧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推了你一下,你别太矫情了。”
“你——”谢瑶枝故意拔高声调,“云棠姐姐你怎么这样!”
“怎么了?”
马车外传来一声清冷的男声。
随后帘子被一把长剑掀开。
裴砚站在外头,看到谢瑶枝倒在马车那狭窄逼仄的空间内。
她云鬓凌乱,额头一大片红肿,在雪白的肌肤下显得十分显眼。
谢瑶枝一看到马车外的人,神情变得更加委屈,她眼角微红,轻声道,“大人。”
谢云棠看见门外站着那高大冷峻的男子居然是裴砚,脸色顿时有些焦急。
她急忙出声辩解:“裴大人,你听我解释,我刚刚不小心推了三妹,没想到她一下子倒在地上。”
裴砚听后,望向她的眼光冷冽锋利。
谢云棠顿时打了个寒战,恐慌蔓延:“裴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刚想落车解释,却听见裴砚盯着谢瑶枝的额头,缓缓说道:“谢三,落车。”
谢三?
一听到这两字,谢云棠愣住了。
裴砚怎么这么亲昵地称呼谢瑶枝?难道他们如今关系这么亲近了?
谢云棠心中尤如火烹。
她之前一直想尝试与裴砚亲近,可他尤如一块寒冰,让她无从下手,没想到谢瑶枝居然这么轻易就能攀上这高枝。
谢云棠狠狠地盯着谢瑶枝,几乎想用眼神将她杀死。
只见那穿着杏黄色交襟襦裙的少女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就着丫鬟刚放下的木凳落车。
她一看见裴砚,泪眼顿时朦胧。
谢瑶枝小心开口:“大人,您找我有何事?”
裴砚目光淡淡扫过那额头,原本白淅的额头如今红肿一片。
他面色未改,嗓音冷淡,“刚刚发生何事?”
少女避着他的目光,漂亮的脸庞上带着局促:“没什么,姐姐不小心推了我一下。”
“不小心?”裴砚轻声道,幽深的黑眸直视她,轻易捕捉眼前人撒谎时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她,正在说谎。
只是裴砚不明白,谢瑶枝明明以前很是霸道,如今为何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受人欺负也不懂反抗。
难道他不在谢府的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
裴砚按下心中那抹怪异,冷声说道:“你额头磕伤了。”
谢瑶枝咬咬唇,静静道:“无妨,瑶枝先去上药,再、再上马车。”
只见她转身便要回府去,身后却传来裴砚低沉的声音,“站住。”
“你还想上去被人欺负?”
谢瑶枝闻言一怔。
她回过头来,眼泪象是断线珍珠,砸在肩头,晕开一朵朵小花。
她又哭了。
有可能是因为在外头,谢瑶枝不愿被人发现丑态。
这次她紧咬下唇,不发出任何呜咽声。
那双泪眼直直望了裴砚一下,许多委屈似乎都藏在其中。
谢瑶枝转过头,用手帕轻轻拭去泪水,便要往回走。
望着谢瑶枝纤细如蒲柳的背影,裴砚眼眸微沉。
隔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谢三,过来。”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