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太过委屈了,谢瑶枝听到此话,反而哭得特别伤心,止都止不住。
她脚底发软,蹲在地上低声哭泣,长发垂下遮住脸颊,就好象天塌了。
而且,背上那点点血迹随着她身体的颤动,越晕越大。
裴砚清冷的眸瞬间凝滞。
“谢瑶枝,你背上的伤还未处理。”
裴砚敛去眼中的冷意,语气存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你得去上药。”
听探子说,谢瑶枝是以自己的身体去抵挡那燃烧的火星。
裴砚难以想象,面前光是被诘问几句就哭成泪人儿的少女,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量?
“谢瑶枝。”
裴砚声音低沉,又重复了一遍。
谢瑶枝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别过脸闷声道道:“你不用管我。”
“这伤口不及时处理,不到一晚会溃烂,再过一段时间,会要命。”男人缓声说道。
谢瑶枝闻言猛地抬头,一双潋滟的水眸里溢满慌乱:“真的吗?那”
“会留疤吗?”
裴砚:“”
她担心的居然不是生命危险,而是会不会留疤。
果真是肤浅至极,这样的人儿又怎么会故意下药来引诱自己?
裴砚眼神软了下来,他微微俯身,背影将洒下的月光都遮挡住,黑色瞳仁里浸润着细碎的柔光。
谢瑶枝见他伸出小臂,冷声命令道:“起来,我帮你叫府医。”
少女这才胡乱抹了下脸,第二次抓住他那坚实的小臂。
这次站起身后,裴砚并没有收回,而是扶着她慢慢往文锦院走。
谢瑶枝垂眸,眼中情绪仍旧明灭不定。
“你背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谢瑶枝视线飘向底边,软声解释:“今日被祖母训斥后,便想着出门散心。没想到误打误撞,救了公主一命。”
若是方才,裴砚或许会怀疑谢瑶枝的话是否真心,可现在见她如此爱美,便知道她肯定不愿意冒险去做这样危险之事。
这很符合裴砚对谢瑶枝一贯的认知。
肤浅张狂,娇气脆弱
“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此话一出,裴砚自己先愣住了。
而后他转念一想,自己说这话,并非担心她受伤,而是不希望她又来麻烦自己。
谢瑶枝受伤与否,与自己又有何关?
思及此,裴砚心中那抹异样感才瞬间消退,他将小臂收了回来。
百灵哼哧哼哧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摞经书:“裴大人,这是姑娘这几日为老夫人抄的”
百灵的话还没说完,男人淡漠道了一声不必,便转身离开。
在不远处的凌肃连忙跟了上去。
--
回到房内后的谢瑶枝,待百灵一关上门,她便瘫坐在榻上。
后背此刻都是冷汗。
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抑或是两者都有。
刚刚太惊险了
裴砚作为审案高手,有比常人更加优秀的敏锐能力,刚刚在他审问之下,自己都差点露出马脚。
还好自己脑筋转得快,又加之今日自己受伤的缘故,裴砚才没有刨根问底地继续探究。
但经过此事,她便不可将裴砚想得太过简单,之后行事得更加谨慎些。
谢瑶枝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而后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她不是把错都推到林霜儿身上了吗?那就让她做一次替死鬼也无妨
今晚演的最后一场戏,已经耗费掉谢瑶枝的所有体力。
她躺在榻上,不一会儿便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百灵在榻旁守了一夜,看到她醒来,急忙上前服侍:“小姐,你醒了,人好些没?”
“府医昨晚来看的时候您已经睡着了。”
谢瑶枝接过百灵递过来的汤水,她定睛一看——这是林氏房中才有的红参。
“母亲来过了?”
百灵点点头:“主母昨晚便来过一次,只是小姐您睡得沉,她来看过便走了。”
顿了顿,百灵又道:“只是主母来的时候很欢喜,说小姐运气真好,救公主这种好事都能碰上。”
“小姐。”百灵小声道,“您受伤了,主母都没问过伤势如何,她是不是真的如外人所说,厌弃小姐了。”
谢瑶枝不紧不慢:“厌弃与否不清楚,但在她心中,林霜儿和谢江才是最重要的。”
“自然,对我来说她也是无关紧要的。”
她接过那碗红参汤,一饮而尽。
百灵不懂小姐所言何意,但小姐眼尾微微泛红,她忙道:“小姐,夫人不疼您不要紧,裴大人疼您就好,凌肃今早还送了一大堆药过来。”
谢瑶枝:“”
百灵真的很容易被收买
想要让裴砚疼她,哪这么容易?
--
西院。
裴砚身穿大理寺独有的云锦青色獬豸补服,长身玉立,驻足廊下。
“大人,马车备好了。”凌肃走进院内,朝他抱了抱拳。
裴砚应了声,并未抬头:“文锦院那边情况如何?”
“问过府医,没什么大碍,就是伤口看着吓人些。”
男人脑海里闪过谢瑶枝可怜楚楚地说着“会留疤吗”的画面
裴砚没再说什么,迈步往院门外走去。
凌肃原本在后头跟着,突然见大人脚步停滞。
他急急刹步,差点没撞到裴砚后背上。
“大人?怎么了?”
冷淡平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记得扬州知府那里有治愈疤痕的奇药。”
凌肃跟着裴砚时间长了,眼珠一转,马上就知道他言外之意。
他笑着点点头答道:“属下立刻飞鸽传书给扬州赵大人,让他寻了药给三小姐送去。”
“大人,还有一事。”
凌肃挠挠头,“刑部那边说这几日得先审那批异党,这表小姐一案的二审还得往后推一推。”
“无妨。”
察觉到自己在谢瑶枝身上花费了不必要的精力,裴砚捏了捏眉心,眼眸冷淡:
“这些小事日后不必特地告知。”
“是。”凌肃乖乖领命,心里却偷笑,大人就是面冷心热,明明关心三小姐,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在走出谢府时,他们迎面撞上了宫内过来的宦官行列,为首宦官李公公手持菩提,跟裴砚弯腰行礼:“裴大人,奴才奉命特地来送圣上的赏赐。”
裴砚颔首行礼,李公公一摆手,后头四人抬着的两箱鎏金黄杨木箱子便入了谢府。
--
正门处,定远侯谢震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接旨,身后站着主母姨娘以及他的两个女儿,就连隔壁的二房一家也跑来看。
李公公宣旨后,着内侍将这些赏赐抬进了文锦院。
“谢家三小姐护主有功,龙颜大悦,是侯府父亲。”
谢侯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天使。”
待李公公等人走后,众人走进了文锦院庭院内,看到满院金光闪闪,金银珠宝、名贵衣料应有尽有。
谢侯笑道:“瑶枝,今日你可为谢府争光了。”
谢瑶枝淡笑。
谢云棠盯着那些赏赐,眼中流露出羡慕。
谢侯瞧见二女儿那样,忙道:“这织花云锦可有好几件,瑶枝,你和云棠分分。”
林氏一听不高兴了:“这怎么可以?”
她看向谢瑶枝笑道:“这可是天家赏赐,怎可随便给些不相干的人?”
谢瑶枝淡笑不语。
谢侯眉眼中掠过不满:“话怎么这么说,反正这些赏赐都是要入公中库房。”
他抬手招来家丁:“搬到正院去。”
家丁点点头,手刚伸到箱子那里,谢瑶枝不紧不慢道:“慢着。”
“父亲母亲,这些赏赐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我自己收着就好。”
谢侯一听,脸上笑容尽褪。
当他瞎吗?那一箱金灿灿的元宝放在那里,至少有数百两。
“瑶枝,你还年幼,如此贵重之物还是由爹娘保管。”谢侯扯了下嘴角,眼神变得有些冷淡。
“父亲,若是旁人赠的,女儿肯定不拦入公中库房,可这是圣上赏赐,女儿怕万一日后被问起,有损侯府名声。”
“哪有这么荒唐的道理!”谢侯训斥一声,皱眉道:“女儿家的东西可以留,黄金抬走。”
谢瑶枝使了个眼色,百灵立刻站在那一箱黄金面前,张开手拦着。
“你!”
众目睽睽之下,谢侯的脸有些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