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便收到密探来报,谢瑶枝救了盛朝公主景熙。
这让他有些疑惑。
根据这几年的情报,谢家与皇亲国戚并不无往来。
但他也听说过,谢瑶枝爱慕景昭,时常纠缠他,甚至有时还会堂堂正正地在二皇子府前求见。
莫非,谢瑶枝想利用救人这件事,讨景昭欢心?
若是如此,那她果真十分喜欢二皇子,甚至到了不惜豁出性命的地步。
既然喜欢二皇子,那对自己下药又是怎么回事?
凌肃查了那天进出佛堂的人物,除了自己和老夫人,便只有谢瑶枝一个人了。
思及此,裴砚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谢瑶枝身上。
她跪在地上,苍白却脆弱得象易碎的琉璃,肩头的衣料被之前的火星灼得破了洞,露出艳红的血肉,沁着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起得来吗?”
谢瑶枝听见前方站着男人那抹低沉磁性的声音,她吸了吸鼻子,微微点头。
出乎她意料,下一秒裴砚伸出手。
在门外默默观察的凌肃也愣住了,公子从来与人都是保持距离,连叶家小姐上次摔倒,公子也没去扶。
这次居然。。。
真的不太对劲。
谢瑶枝愣了片刻,毫不尤豫地握住颀长的手指,缓缓站了起来。
裴砚感受到那熟悉的脂粉香瞬间将他包裹。
他收回手,淡淡吩咐她,“走吧。”
他带着谢瑶枝走出堂外,留下赵姨娘母女面对仍在气头上的谢侯。
谢云棠望着离去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刚刚裴砚进来的时候,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谢瑶枝什么都有,如今连向来不与他们亲近的裴砚也偏帮她。
就因为谢瑶枝是嫡女,就能为所欲为,欺负她、欺负娘亲。
脑海里闪过前几天丫鬟珍珠对她偷偷报的信,谢云棠忽然内心有了一个恶毒的想法。
但谢云棠表面还是装的温顺得体,赵姨娘跟她使了个眼色。
谢云棠用帕子试试眼泪后,委屈道,“爹爹,您也看到了,现在连裴砚也偏帮她。”
谢侯冷着脸重新坐回到座位上,“裴砚这人自持高冷,干脆将瑶枝这个麻烦丢给他,让他去管,我是管不了那逆女。”
“爹爹。”谢云棠乖巧地走到谢侯面前,“云棠乖,云棠愿意听您话。”
谢侯此刻才舒心不少,“棠儿,还是你乖巧。”
“爹爹一定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
四月的夜,凉风沁骨,明月高悬。
裴砚在前面走着,目光却落在身后人上。
她极力想跟上自己,急得呼吸急促,步履生风,卷带着一丝馥郁芬芳,卷到男人鼻端之下。
裴砚不自觉放慢脚步,让她可以从容些。
谢瑶枝心想,住在东边文锦院,而裴砚则住在与老夫人永安堂相近的西院处,看这方向,裴砚是想送自己一程。
月色洒在裴砚挺拔峻秀的背影,他走路时板板正正,倒跟他这个性格挺配,腰间的镶玉玉带将劲腰收紧,十分英姿飒爽。
谢瑶枝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如今是四月初,裴砚上一世住了三个月,七月初离开谢府。
而自己假千金身份暴露的时间是在六月底。
其实早在五月中旬,自己就已经知道这件事,只是当时为了粉饰太平,她选择了隐瞒身份,没想到却被珍珠偷偷告诉林氏,林氏一气之下要将自己赶出府,见到景昭要娶自己,才愿意帮自己隐瞒身份。
这次,如果在身份暴露之时,她不选景昭,选择裴砚,那是不是就能避免接下来惨死的结局?
暗自思忖着,谢瑶枝没注意到裴砚停住了脚步,她一头撞到了裴砚坚硬的后背。
“嘶。”
不光是头撞到了,她肩膀也顺带别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让谢瑶枝眼框泛起泪花,嘤咛了一声。
“怎么?”裴砚回过头,与谢瑶枝四目相对。
却瞧见她疼得小脸潮红,楚楚可怜悬着泪珠,可怜巴巴:“你弄疼我了。”
听到这话,裴砚大脑瞬间空白。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次纠缠。
那时候药性猛烈,他失去控制,眼睁睁看少女翻身上前,明明是她主动放肆,却用娇气的哭声控诉他野蛮。
思及此,裴砚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他居然光是看这谢瑶枝哭,就能联想这么多,甚至有些心浮气躁。
难道那日的药效还没退?
还是谢瑶枝偷偷给他下药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男人的目光突然凌冽起来。
“谢瑶枝,我有话问你。”
谢瑶枝定定看着裴砚,声音软糯:“裴砚哥哥,你想问什么?”
“你被下药那日,可曾去过佛堂?”
被他用如此冷锐的眼神盯着,谢瑶枝不自觉心口发麻。
她诚实答道:“去过。”
“为何?”
男人站姿端挺,眸光清洌。
谢瑶枝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掉后背肿胀灼热的疼痛,解释道:“祖母生日前三日,瑶枝每日都斋戒沐浴,洁净身心,手抄《寿经》,为祖母消灾延寿。”
“手抄经书在哪?”裴砚问。
“在小姐房内,奴婢这就去拿。”百灵上前说了这句后,便快步走向文锦院内。
谢瑶枝眨眨眼,迷茫问道:“裴砚哥哥为何这样问?”
裴砚仍旧盯着她:“那日我也被下药,作案者都现在还没查出,但那日只有你去过佛堂。”
谢瑶枝咬了咬下唇,眉眼间竟是不可置信,她颤声道:“所以裴砚哥哥,是怀疑我吗?”
裴砚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坦然平静:“只是合理猜测,只是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动机?”
如此说来,他现在没有证据证实下药的就是自己。
谢瑶枝内心有丝丝庆幸,还好自己重生的第一天就跑去佛堂抄经。
看着面前沉稳如山的男人,谢瑶枝眼里染上了一层雾气。
“既然裴砚哥哥不信,那就将我带去大理寺审问好了。”
她倔强地看着他,任由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我反正如何做,都是错的,一再加一道罪名又有何妨?”
谢瑶枝伸出双手,上头还有着烫伤的红痕:“裴大人,你将我绑了吧。”
“谢瑶枝,我不会绑你,你不必同我置气。”裴砚看着她哭红的双眼,眉头微蹙,“我也没有给你加任何罪名,只是想询问一番罢了。”
“这是询问的方式吗?我如今肩膀还有伤,裴砚哥哥不关心就罢了,还象审犯人般逼问瑶枝”
“我能有什么动机?我将裴砚哥哥视作兄长,又怎么会害哥哥?”
“裴砚哥哥第一个怀疑的,不应是那个林霜儿吗?在抄佛经时,我也看见她进了佛堂。”
谢瑶枝越说,眼泪流的越凶,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被打湿后,脸颊全花了,唇也哭得肿肿,发丝还被风吹得凌乱。
头一次见谢三小姐如此乱七八糟的模样,在旁边看着的凌肃有些想笑,却被男人凌冽的目光制止。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翻身下台阶离这两人远远。
裴砚冷着俊逸的眉眼望着哭成小花猫的谢瑶枝,内心像被什么轻轻挠过。
明明眼前人很狼狈
但狼狈之外,却带着一丝可爱。
随即裴砚不禁在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语气太严厉,才会将她逼哭?
算了,仔细一想她也没有下药的理由,自己又为何咄咄逼人。
今日她受的罪,已经够多了。
“今日是我失言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