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圣赐牌坊硬生生被安平百姓当成了许愿池和土地庙。
“师兄,要不要驱散他们?”徐子谦问道。
“不必了。”顾青云摇了摇头,“百姓求的是个心安,只要不扰乱治安,随他们去吧。”
车队缓缓驶过,百姓们认出了仆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纷纷让开道路,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冲出几个人影,噗通一声跪在马车前。
“顾大人!顾案首!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为首的是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陈万三。他身后跪着的陈文杰,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
“顾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放过陈家吧!”
陈万三痛哭流涕,“自从您中了案首,又立了牌坊,圣上已经把我们江州陈氏的经商权收回了,这下全城的商户都不跟我们做生意了,连乞丐都往我家门口吐口水……江州陈家,已经完了啊!”
现在都不需要顾青云动手,那些想巴结顾青云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陈家淹死。
顾有德看着窗外那个曾经逼债逼得他想上吊的仇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摆了摆手,不再看他们。
顾青云连面都没露。
他对徐子谦吩咐了一句。
徐子谦走下马车,来到陈家父子面前。
“我家大人说了。”
徐子谦声音冷漠,“他不屑于对你们动手,也没那个闲工夫。你们今日的下场,全因昔日种下的恶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子谦转身上车。马车绕过跪在地上的陈家父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们在风中瑟瑟发抖。
安平县衙后堂。
“哈哈哈!青云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早已接到消息的宋知行,穿着一身便服,亲自迎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宋知行身上的官威更重了,但面对顾青云时,依旧是那副亲切长辈的模样。
“宋叔。”顾青云拱手行礼,“听说您升迁了?恭喜。”
“托你的福啊!”
宋知行拍着顾青云的肩膀,感慨万千,“你那几首诗一出,咱们安平县成了文教圣地,连上面的考评都给了我个上上。吏部调令已经下来了,下个月我就要去江州府上任,任职江州同知。”
“那正好。”顾青云笑道,“我也要去江州赶考,正好又能在他乡遇故知了。”
“说到赶考……”
宋知行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青云,你这次回江州,怕是有些麻烦。”
“哦?”
“京城的风声传过来了。清流一派对你很有意见,尤其是那位付太师。他虽然不能直接取消你的考试资格,但可以造势。”
宋知行压低声音,“现在江州府那边,已经有流言说你是杀星入命,写的诗词皆是魔道杀伐之音,有辱斯文。而且……付太师的得意门生,号称江州第一才子的苏文景,已经放出话来,要在这次院试中,堂堂正正地击败你,让你这个野路子知道什么才是正统的大道。”
顾青云闻言,并没有生气。
“杀星?野路子?”
“看来这江州的文坛,太久没有经历过风雨了。”
“宋叔,咱们江州见。”
离开县衙后,顾青云让徐子谦带着家人先去城外驿站安顿,自己则独自一人,踏着积雪,走向了城南的那座青藤书院。
这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必须来告别的地方。
书院内很静,因为年关将至,学子们大多放假回家了。只有后山的紫竹林里还飘荡着袅袅茶香。
“来了?”
熟悉的苍老声音传来。
林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正坐在竹林的小亭里,面前煮着一壶茶。虽然几个月不见,但老人的精神似乎比以前更好了,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学生顾青云,拜见恩师。”
顾青云快步上前,在那张熟悉的石凳前,恭躬敬敬地行了大礼。
哪怕他现在是圣前秀才,哪怕他腰间挂着兵部的行走腰牌,但在林夫子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在课堂上因为没钱交束修而窘迫的学生。
“起来吧,都是官身的人了,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
林夫子虽然嘴上责怪,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伸手扶起顾青云,目光在他那两鬓微霜的发丝上停留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首《登幽州台歌》,老夫在《圣刊》上读了不下百遍。”
林夫子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复杂,“世人都道这是千古绝唱,是时空之叹。但为师读出来的,却是你心里的苦。”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苍凉孤寂之心,青云啊,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顾青云接过茶杯,暖意入掌。
“也没什么。”他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只是见多了生死,看透了有些人皮底下的鬼魅罢了。”
“你啊,总是报喜不报忧。”
林夫子摇了摇头,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顾青云,“那本《逍遥游》……你用了?”
顾青云心中一凛,随即点头:“用了。若是没有它,学生恐怕已经折在影魔之主的梦魇里了。”
“用了就好,用了就好。”
林夫子象是放下了一块大石,长舒一口气,“儒家修身,道家修心。若是没有道家的逍遥意护住心神,你现在的神魂早就崩碎了。”
说到这里,林夫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随口问道:
“对了,既然你去了幽州,可见过韩墨那老小子?”
“幽州知府韩大人?”顾青云一愣,随即点头道,“见过了。学生初到幽州时,便是拿着宋叔的信去拜会的韩大人。”
“哼,那老狐狸没少给你出馊主意吧?”林夫子吹了吹茶沫,语气虽然嫌弃,但显然与韩墨也是旧识。
“馊主意倒是没有。”顾青云忍不住笑了,“不过韩大人确实很有趣。他把顾家主脉隔壁的那座听风别院给了学生,说是那是查抄贪官的宅子,位置极佳,正好用来恶心顾家主脉。”
“果然是他。”
林夫子嗤笑一声,“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这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当年在京城求学时,他就最喜欢在后面煽风点火,让别人冲锋陷阵。不过……”
夫子顿了顿:“他既然肯把那宅子给你,也算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这老狐狸虽然滑头,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靠得住的。”
顾青云心中微动。
看来宋知行、韩墨,还有眼前的林夫子,这几位虽然身处不同职位,甚至性格迥异,但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或许年轻时也是意气相投的同窗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