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夫子提点,韩大人在幽州确实给了学生不少方便。”顾青云躬敬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顾青云面前。
“这是?”
“这是给江州白鹿书院院长的一封信。”
林夫子神色变得严肃,“白鹿书院的院长,是我当年的同窗好友。虽然也是清流一派,但他为人方正,不屑于搞那些党同伐异的勾当。”
“你去江州赶考,付言那一派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下绊子。尤其是那个苏文景,此人虽然狂傲,但确有真才实学,你不可轻敌。”
“若是遇到了官场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在学问上被他们用大义压得喘不过气来,就拿着这封信去找院长。他会替你说句公道话。”
顾青云看着那封信,眼框微热。
这就是老师。
即便他已经飞得很高,但在老师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孩子。
“老师放心。”
顾青云收起信,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学生此去江州,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苏文景想踩着我上位,那得看他的脚板够不够硬。”
“恩,有这股气势就好。”
林夫子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
“青云,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初看重你吗?”
“因为学生……文章写得好?”
“非也。”
林夫子转过身,目光如炬,“文章写得好的人多了去了。陈家小子的文章更是花团锦簇。我看重你,是因为你心里装的不仅仅是圣贤书,还有这世间的烟火气。”
“去吧。”
林夫子大袖一挥,就象当年赶他去参加县试一样。
“去江州,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客——”
“这地上的草,也能开出惊艳天下的花!”
顾青云深深一拜,退出了紫竹林。
风雪中,他回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书院。
下一次回来,或许就是真的衣锦还乡,名动天下了。
徐子谦向顾青云告了半天假,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村口的泥泞小路上。
“那不是徐家的小子吗?听说去那个什么幽州送死……哦不,当差去了?”
“看着灰头土脸的,怕是混不下去了吧?”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闲汉指指点点。徐子谦没理会,抱紧了怀里的蓝布包袱,那是他给娘带的救命钱和好吃的。
走到村尾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熟悉的推磨声,“咕隆……咕隆……”。
那是他娘徐大娘,正在磨豆腐。
徐子谦推开虚掩的柴门。屋里阴冷潮湿,只有灶膛里的一点馀火提供着微弱的热量。
母亲的背比离开时更驼了,那双推着沉重石磨的手上满是冻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缠着发黑的布条,正渗着血丝。
“谁呀?豆腐还没好呢,要赊帐的去墙上画个道儿。”徐大娘头也没回,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娘。”
徐子谦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眼泪夺眶而出。
石磨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大娘猛地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眯了半天,才看清门口那个壮实了不少的小伙子。
“谦儿?!”
老妇人慌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要迎上来,却又因为腿脚麻木跟跄了一下。
徐子谦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娘!儿子回来了!儿子……出息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
稍微平复后,徐子谦献宝似的打开包袱。
“娘,你看!这是幽州的榛子,这是给您买的冻疮膏。还有这个……”
他把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放在缺了角的桌子上。那是他在幽州查帐时,顾青云多分给他的。
“这么多钱?!”徐大娘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银子,惊恐地看着儿子,“谦儿,你……你没干坏事吧?咱们穷归穷,可不能偷不能抢啊!是不是你那个顾师兄……”
“娘!您想哪去了!”
徐子谦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自信光芒。
“这钱是儿子凭本事挣的!是用脑子算出来的!”
他拉着母亲满是冻疮的手,认真说道:“顾师兄说了,我的算学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在幽州,儿子帮朝廷算清了三十万石的军粮帐目,连兵部的大官都夸我!”
徐子谦指着那个沉重的石磨,咬牙道:
“娘,别磨了。这次去江州府考院试,儿子一定能考个秀才回来!到时候咱们就把这破房子卖了,儿子接您去江州城住大宅子,再也不受这村里人的白眼了!”
徐大娘看着儿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颤斗着摸了摸儿子的脸,泪如雨下:“好……好……娘的谦儿,真的长大了。那个顾青云……是咱们家的贵人,你可得报答人家啊。”
“儿子知道。”
徐子谦心中暗暗发誓:顾师兄,这辈子,你指哪,我打哪!
当晚,几人在城外驿站过夜,徐子谦给徐大娘先安置在了驿站,又还清了家里的欠款。第二日众人继续赶路,前往江州府。
南下的路,越走越暖。
相比于幽州那如钢铁巨兽般的肃杀城墙,江州府更象是一位略施粉黛的温婉女子。青砖黛瓦,流水绕城,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桂花香和脂粉气。
“乖乖……这就是大城市啊?”
顾有德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宽阔的运河上穿梭如织的画舫,还有岸边鳞次栉比的商铺,眼睛都看直了,“这楼怎么修得跟塔似的?这路面……竟然铺的都是青石板?也不怕马蹄子打滑?”
“爷爷,这叫繁华。”
顾青云笑着给老人解释,怀里的小雨正趴在窗口,对着路边叫卖糖蒸酥酪的小贩流口水。
“大哥,这里的人穿衣服都好薄哦,不象幽州大家都裹得象个球。”小雨惊奇地说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顾青云看着这满城的烟火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车队先在城南找了一家名为归云客栈的落脚点。这里环境清幽,离贡院不远,且价格公道。当然,对于现在身怀巨款的顾青云来说,价格已经不是首要考虑的因素了。
安顿好家人后,顾青云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儒衫。
“子谦,备礼。随我去拜访江州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