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口,吞金正如门神般趴在那里。
它最近吃得太多,正在消化。
突然,吞金的鼻子动了动,猛地睁开金色的竖瞳,对着路边的一片树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吼——!”
在金光照射下,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树林里,竟然显现出一团扭曲的黑影。
顾青云眼睛一亮。这狻猊进化后,竟然觉醒了嗅出妖魔气息的天赋!
“裴元,有活了。”
“恩。”
裴元身形一闪,铁尺出鞘。片刻后,树林里传来一声惨叫,一切归于平静。
“看来,咱们这个队伍,配置是越来越齐全了。”顾青云满意地点点头。
离开幽州后的第七日,车队行至燕赵与江南的交界处。
越往南走,风雪虽未停歇,但那股子仿佛能冻裂骨头的干冷终于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寒意。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火锅味。
“熟了熟了!羊肉片变色了!”
顾小雨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铜锅里翻滚的汤汁。
顾有德笑呵呵地用漏勺给孙女捞了一大勺肉,放在她的小碗里:“慢点吃,烫。吞金,你别急,那块骨头是留给你的。”
角落里,体型日渐庞大的狻猊正委屈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时不时用金色的瞳孔瞥一眼那口锅,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声。
顾青云手里捧着一卷闲书,靠在软垫上。
这种平静,是他在幽州杀得血流成河后,最渴望的安宁。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另一边的角落里,徐子谦正抱着一本《孟子》,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他背得很用力。
顾青云放下书,“子谦,休息会儿吧。”顾青云给他倒了一杯茶,“从幽州出来,你这书就没离过手。咱们的盘缠足够,你不用这么拼命。”
徐子谦停了下来,接过茶杯,一口饮尽。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执拗。
“师兄,我不累。”
徐子谦低下头,看着手里被翻得卷边的书,“以前我觉得自己笨,肯定考不上。但自从跟了师兄,学会了那些东西,我又觉得我好象能行了。”
“你想考秀才?”顾青云问。
“想!做梦都想!”
徐子谦猛地抬头,眼圈突然有些红了。
“师兄,你是世家子弟,可能不知道。我家……穷。”
徐子谦深吸了一口气,“我爹死得早,是我娘在安平县乡下磨豆腐把我拉扯大的。冬天水冷,她的手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像小孩嘴一样……村里的无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买豆腐不给钱,还……还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顾有德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我娘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徐子谦握紧了拳头,“我这次若是能考中秀才,哪怕只是个末流,见官不拜,还能免除家里的赋税和徭役。到时候,我就能把娘接到江州城来,让她再也不用大冬天去磨豆腐了。”
他说得很朴实,是一个儿子最本能的孝心。
顾青云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
“这次院试,你会中的。”顾青云的声音笃定。
徐子谦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青云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车门边闭目养神的裴元。
“裴兄。”顾青云开口道,“子谦是为了尽孝,那你呢?你有法家的青睐,手里还拿着都察院的巡查令。这小小的秀才功名,对你来说应该是唾手可得,甚至是不值一提吧?”
“为何非要跟我们一起去挤那贡院的独木桥?”
裴元缓缓睁开眼。
“巡查令只是特权,不是官身。”
裴元淡淡道,“在大楚,没有科举正途出身,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我若想执掌刑律,量尽天下不平事,就必须拿到那个身份,堂堂正正地站上朝堂。”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考……”
裴元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雪,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县试我原本报了名。”
“哦?”顾青云来了兴趣,“那你为何缺考?以至于沦落到和我一起参加补试?”
徐子谦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裴元这种学霸,怎么看都不象是会迟到的人。
“因为那天早上,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件事。”
裴元抚摸着怀里的铁尺,“有个乡绅的儿子,纵马行凶,踩坏了一个老农的菜摊,还打断了老农的一条腿。当时街上人很多,但没人敢管,因为那乡绅和县衙有勾结。”
“然后呢?”顾小雨瞪大了眼睛。
“然后我就去管了。”
“我用这把尺子,量了量那乡绅儿子的腿,发现长了点,就帮他打断了,让他和老农一样高。然后我又去了一趟乡绅家。”
“等我讲完道理,把赔偿款帮老农要回来的时候……县试的考场大门,已经关了。”
徐子谦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裴大哥……你是个狠人。”
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农讨回公道,竟然错过了足以改变命运的科举考试?
“法不容情,亦不容时。”裴元重新闭上眼,“若是连眼前的恶都视而不见,只为了去考那一纸功名,那我修这法家之道,又有何用?”
“说得好。”
顾青云举起茶杯,对着裴元遥遥一敬。
“干杯。”
这大概是江州贡院有史以来,最奇怪的一届考生组合了。
但正如顾青云所说,这世道太黑,总得有人点把火。
“好了,吃饱喝足,继续赶路!”
半个月后,车队终于驶入了江州地界。
安平县,这个顾青云长大的地方,如今已是大变样。
还没进城,顾青云就发现通往顾家巷子的那条路,竟然被扩宽了两倍,甚至还铺上了整齐的青石板。
“这是……咱们家?”
顾有德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巷子口,三座巍峨的御赐牌坊气势恢宏。而在牌坊下,竟然摆满了香炉和贡品,烟雾缭绕。
无数百姓正排着队,对着牌坊和顾家的大门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文曲星保佑,让我家那小子今年考上童生吧!”
“顾大人保佑,保佑我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顾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