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顾青云铺开了那卷《九章算术》。
他翻看了一下这个世界的算学题。
【今有上农夫七人,共出粟一百二十石……】
【今有凫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凫雁俱起,问何日相逢?】
全是文本应用题。
在这个没有阿拉伯数字,没有方程组,全靠算盘和文本推演的时代,一道复杂的鸡兔同笼升级版,就能让一个老帐房算上半个时辰。
“难怪陈文杰他们要背题库。”顾青云摇了摇头,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十字坐标,又列出了一组方程。
“这在小学奥数里,也就值五分。”
接下来的两天,顾家小院变成了临时的补习班。
“哎呀!又算错了!”
徐子谦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在地上。面前的沙盘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本推演,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他已经算乱了。
“今有粮船三十艘,顺水日行五十里,逆水日行三十里……这也太绕了!顾师兄,我脑子不够用了!”
顾有德在旁边看着也替他着急:“子谦啊,慢慢算,别急。当年我考童生,光这道题就花了两柱香时间呢。”
顾青云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炭笔,正在一张白纸上画着格子。
“子谦,扔掉算盘。”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有力。
“啊?”徐子谦愣住了,“扔了算盘怎么算?用手指头吗?”
“用眼,用心,还有……用表。”
顾青云将那张画满了横竖格子的纸推到徐子谦面前。纸上没有大段的文本,只有清淅的列:船号、顺/逆、速度、时间、里程。
“把题目里的字,填进这些格子里。”顾青云示范了一下,“不要看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只抓数字。顺水填这里,逆水填那里。”
徐子谦半信半疑地照做。
当所有数字填入格子后,原本杂乱无章的题目,变成了一张清淅的数据图。
“然后,设船队相遇时间为元。”顾青云在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方程,“顺水路程加逆水路程等于总路程。看着格子,直接列式。”
徐子谦呆呆地看着那个式子。
“这……这么简单?”
他试着解了一下,不到十息,答案出来了。
“对了!真的对了!”徐子谦激动得跳了起来,捧着那张表格如同捧着天书,“顾师兄,这是什么法术?这格子一画,那些数字好象都听话了,自己往里钻!”
“这叫列表法。”顾青云淡淡一笑。
看来,这一招在考场上,会很管用。
……
“什么?没车了?”
傍晚,顾有德从车行回来,一脸焦急,“我去问了城里所有的车行,连最破的驴车都被租光了!听说是陈家大少爷放了话,谁敢拉咱们,就是跟陈家过不去!”
“去府城两百里路,若是走着去,哪怕日夜兼程,到了那儿腿也断了,还怎么考试?”
徐子谦也气愤填膺:“太过分了!这简直是断人前程!”
顾青云却神色平静,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了徐子谦身后那头正在悠闲吃草的老黄牛身上。
那是徐子谦舅舅家用来拉磨的牛,老得毛都掉了不少,但眼神温顺。
“子谦,这牛,能借我几天吗?”
“啊?牛?”徐子谦愣住了,“师兄,这牛走得慢,而且……而且骑牛去赶考,会被人笑话的呀!大家都坐马车……”
“慢有慢的好处。”顾青云走过去,拍了拍老牛的脊背,老牛“哞”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昔日道祖骑青牛出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今日我顾青云骑牛赴考,虽无紫气,却有清风。”
顾青云转过身,眼中闪铄着一种超然的光芒。
“陈家想让我狼狈,我偏要从容。”
两日后,城门口。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通往府城的官道上早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排成长龙,车厢上挂着各家的姓氏灯笼,骏马嘶鸣,仆役吆喝,好不气派。陈文杰坐在那辆最宽大的双驾马车里,掀开帘子,得意地看着路边。
“那姓顾的怎么还没来?不会是真打算走着去吧?”
正说着,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哞——”的一声长鸣,悠扬而厚重。
晨雾散开,一头老黄牛迈着稳健的步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牛背上铺着一块破旧但干净的蓝布,顾青云一身青衫,盘腿坐在牛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安详,仿佛身下的不是牲口,而是腾云驾雾的神兽。
徐子谦坐在牛上,一手牵着牛绳,虽然脸有些红,但昂首挺胸。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陈文杰指着顾青云,笑得前仰后合,“骑牛?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学古人装风雅?顾青云,等你晃悠到府城,考试都结束了!”
周围的考生也指指点点,大多是嘲笑。
顾青云置若罔闻。他正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
随着老牛一摇一晃的节奏,他吸气如鲲潜深海,呼气如鹏上九天。
周围的嘲笑声和马蹄声,在他耳中逐渐淡去,变成了一种自然的律动。他感觉体内的文气随着呼吸在经脉中流转,那座修复了大半的文宫愈发晶莹剔透。
“让开让开!”
陈家的马车蛮横地超了过去,车轮扬起一片尘土。
午后,天色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乌云密布,一场春季暴雨倾盆而下。
官道变得泥泞不堪。陈文杰那辆沉重的豪华马车,因为轮子太细,直接陷进了泥坑里。
“推车!快推车啊!你们这群废物!”陈文杰在车里气急败坏地大吼,几个仆役在大雨中推得浑身是泥,马匹惊慌嘶鸣,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牛蹄声传来。
老黄牛宽大的蹄子踩在泥泞中,却稳如泰山。它慢悠悠地从陷住的马车旁走过。
牛背上,顾青云依旧盘膝而坐。大雨倾盆,却在他头顶上方仿佛被一把无形的伞挡住。
他没有嘲笑,甚至没有看陈文杰一眼,就这样在风雨中渐行渐远。
这一幕,恰好被路边茶棚里一位避雨的中年人看在眼里。
那人一身布衣,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是此次府城补试的主考官之一,来自兵部的铁面判官王都尉。
“风雨加身而行不止。”
王都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子身上,竟有几分古君子之风。骑牛……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