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别院书房内已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沈未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三本账册——一本是侯府在江宁产业的流水总账，一本是她昨夜根据那些“损耗”和“杂捐”整理出的异常款项明细，还有一本是空白的，已写满了娟秀的簪花小楷。
青竹在一旁研墨，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沈未曦的思绪。
“夫人，”青竹轻声开口，眼中带着担忧，“您一夜未眠，要不要先歇息片刻？侯爷吩咐过，让您好生休养……”
沈未曦摇头，手中的笔未停：“无妨。昨夜之事，正好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深居简出’的理由。白家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青竹低声道：“天未亮时，咱们在商会的人就传来消息，白景荣连夜去了苏州，说是探亲，实则是去找他父亲白会长商议。永利盐行今日挂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昨夜那四个杀手的尸体，侯爷的人已经查验过。其中一人手臂上有旧伤疤，形状特殊，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咱们在码头的人认出，那人在三个月前曾出现在‘水鬼’经常出没的一处货栈。”
沈未曦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水鬼。
这个名字昨夜萧执提过，江南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擅长水战和暗杀。他们出现在这场刺杀中，意味着什么？
“侯爷那边有什么安排？”沈未曦问。
“侯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江宁卫拜访旧部。”青竹答道，“临走前吩咐，夫人若要外出，必须带足护卫。另外……”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递给沈未曦，“侯爷说，若遇紧急情况，可持此牌去城东‘泰和钱庄’找李掌柜。”
沈未曦接过铜牌。牌子不过掌心大小，正面刻着“泰和”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入手沉甸甸的。她摩挲着牌面，心中明了——这是萧执在江宁的另一处暗桩。
“知道了。”她将铜牌收入怀中，继续看向账册，“既然白家先动了杀招，又暂时缩了回去，那正好给了我们调查的时间。”
她翻开那本异常款项明细，指尖点在其中几行上：“青竹，你看这里。从五年前开始，侯府名下所有需要从苏州进货的产业——绸缎、茶叶、瓷器——在账目上都出现了一个固定名目：‘苏货转运费’。这笔费用每年都在增加，去岁已达三千两。”
青竹凑近细看，蹙眉道：“确实奇怪。从苏州到江宁，走官河水路不过三两日，即便是大宗货物，转运费也不该如此高昂。而且……”她指着另一处，“咱们在苏州有自己的货栈和船队，按理说不需要额外支付转运费。”
“问题就在这儿。”沈未曦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笔‘转运费’，根本不是付给真正的转运商，而是……付给了白家。”
她转身看向青竹，眼神清亮：“我查过，白家在苏州有一家‘通达货运行’，名义上做的是普通货运，实际上垄断了苏州到江宁的官河货运。所有商家的货物，想要顺利从苏州运到江宁，都必须通过‘通达’，支付高昂费用。不从者，货物要么‘意外’受损，要么在码头被无限期扣押。”
青竹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不止如此。”沈未曦走回书案，抽出另一份文书，“二十年前，我外祖父林家的丝绸生意，主要货源也在苏州。而当时苏州最大的货运行，就是林家的‘顺达货运行’。但在林家出事前半年，‘顺达’突然因‘船只老旧、经营不善’而倒闭，所有船只和码头经营权，都被一家新成立的‘昌隆货运行’收购。”
她将文书推给青竹：“你猜，这‘昌隆货运行’的东家是谁？”
青竹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是……是白景荣的舅舅，也就是白会长的妻弟！”
“对。”沈未曦的声音冷了下来，“林家垮台后，‘昌隆’迅速垄断了苏州到江宁的货运。三年后，‘昌隆’改名为‘通达’，一直经营至今。而当年‘顺达’的那些老船工、老账房，大多不知所踪，少数几个留在‘通达’的，也都只是底层劳力。”
书房内一时寂静。
晨光渐渐明亮，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沈未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在思考，在梳理那些散落的线索。
林家、货运、白家、高价转运费、水鬼杀手……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物，在这江宁的棋盘上，正慢慢连成一条线。
“青竹，”她忽然开口，“准备拜帖，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夫人要见谁？”
“江宁织造局督办，李维明。”沈未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要从白家入手，自然要找个最了解他们的人。而这位李督办，掌管江宁织造二十年，与白家打了半辈子交道，也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