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江宁织造局。
这是一处占地极广的官署,前衙后坊,临河而建。还未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轧轧机杼声,看见高耸的烟囱冒出的袅袅青烟。空气里弥漫着蚕茧煮熟后的特殊气味,混着染料和糨糊的味道。
沈未曦的马车在衙门前停下。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织金缎袄,配月白马面裙,发髻上簪一支碧玉步摇,打扮得端庄得体,既不过分奢华,也不失侯夫人身份。
织造局的门房见到拜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四十余岁、穿着六品官服、面皮白净的官员快步迎出,正是督办李维明。
“下官李维明,参见侯夫人!”李维明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未曦虚扶一把,温声道:“李大人不必多礼。本夫人冒昧来访,叨扰了。”
“夫人言重了!快请入内奉茶!”李维明侧身引路,眼中却闪过一抹警惕。
两人来到后衙花厅。厅内陈设简朴,桌椅都是普通的榉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歌颂织造功德的诗词。丫鬟奉上茶后,李维明挥手屏退左右。
“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李维明端起茶盏,试探着问。
沈未曦轻轻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道:“指教不敢当。只是侯爷与我在江宁盘桓,见此地丝织业繁荣,心生感慨。听闻李大人执掌织造局二十年,劳苦功高,特来请教一二。”
李维明连忙摆手:“夫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李大人过谦了。”沈未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织锦图上,“本夫人虽不懂织造,却也看得出,这江宁的丝绸,无论是织工还是染色,都堪称天下第一。只是……”
她话锋一转:“如此上乘的丝绸,价格却不菲。寻常百姓,怕是难以问津吧?”
李维明脸色微变,强笑道:“夫人说笑了。上等丝绸本就是贵重之物,自然价高。至于普通百姓,也有粗绸、棉布可用。”
“是吗?”沈未曦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可本夫人听说,二十年前,江宁林家出产的‘云锦’,品质不输如今贡品,价格却只有如今市价的一半。不知李大人可还记得?”
“哐当!”
李维明手中的茶盏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身。他慌忙起身,脸色煞白:“夫人……夫人何出此言?林家、林家那是……那是罪臣之家,他们的东西,不提也罢!”
“罪臣?”沈未曦缓缓站起,走到那幅织锦图前,背对着李维明,“李大人,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林家当年为何获罪,您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私通外邦?贩卖禁物?可本夫人查过旧档,当年定罪的所谓‘证据’——那批带有特殊标记的丝绸,其织染工艺,与如今江宁织造局的官印技法,几乎同源。”
李维明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额头冒出冷汗:“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织造局的工艺都是代代相传,有些相似也是常理……”
“相似到连暗记的位置、针法走向都一模一样?”沈未曦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李大人,您掌织造局二十年,应该比谁都清楚,每一处官办织坊的标记,都有独特之处,绝不可能雷同。除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当年那批所谓‘罪证’,根本就是出自织造局,被人做了手脚,栽赃给林家!”
“夫人!”李维明猛地站起,声音颤抖,“此事关系重大,您、您万万不可妄加揣测!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未曦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轻轻放在桌上,“那李大人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从十五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一笔‘特殊支用’,从织造局的账上划出,转入一个名为‘善款’的虚户?而接收这笔钱的,是白家名下的‘仁济堂’?”
她翻开册子,指尖点在一行行数字上:“十五年来,共计白银八万七千两。李大人,您一个六品督办,年俸不过二百两。这笔钱,您作何解释?”
李维明死死盯着那本账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未曦不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花厅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作坊传来的机杼声,规律而沉闷。
良久,李维明颓然坐倒,双手捂脸,声音从指缝中溢出:“夫人……您到底想要什么?”
“真相。”沈未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林家灭门的真相,还有这些年,白家通过织造局、通过漕运、通过盐市,到底捞了多少不义之财。”
李维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夫人,您斗不过他们的。白家背后……背后有您想象不到的大人物。当年林家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落得那般下场。您如今虽有侯爷庇护,可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恐惧。
“更何况什么?”沈未曦追问。
李维明摇头,不肯再说。
沈未曦也不勉强。她收起账册,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李大人,本夫人今日来,不是要为难您。只是希望您明白,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林家冤案,总要有人来翻。白家的罪行,总要有人来清算。”
她看着李维明闪烁的眼神,继续道:“您若愿意相助,本夫人可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您若执意站在白家那边……等到清算之日,您觉得,白家会保您,还是会将您推出去顶罪?”
这话戳中了李维明的痛处。他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沈未曦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道:“李大人不必现在就答复。三日后,本夫人会再来拜访。届时,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瘫坐在椅中的李维明,轻声道:“对了,李大人可知,当年林家有一位姓周的账房先生,在灭门案后去了何处?”
李维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周、周先生?您找他做什么?”
“只是有些旧账想请教。”沈未曦观察着他的反应,“李大人知道他的下落?”
李维明眼神躲闪:“不、不知道……周先生在案发后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心虚,沈未曦心中了然。她不再多问,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织造局,登上马车,沈未曦才轻轻舒了口气。
青竹递上温热的帕子,低声道:“夫人,这李维明会说实话吗?”
“由不得他不说。”沈未曦擦着手,眼中闪过冷光,“他已经动摇了。接下来,只需再加一把火。”
“夫人打算如何加火?”
沈未曦掀开车帘,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去‘仁济堂’。既然白家用织造局的钱做善事,咱们也该去看看,这善事……到底做得如何。”
马车驶离织造局,汇入街道的人流。
而在织造局花厅内,李维明依旧瘫坐在椅上,脸色灰败。许久,他颤颤巍巍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却又迟迟落不下笔。
最后,他颓然扔下笔,喃喃自语:“周先生……周先生……您当年让我保管的东西,怕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