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初刻。
江宁城南市集像往常一样开始喧闹起来。买菜的主妇、赶早的脚夫、开铺的掌柜,人流渐渐汇聚。善济堂药铺也卸下了门板,陈掌柜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正指挥伙计打扫铺面。
不同的是,今天药铺门口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砂写着几行大字:
“淮盐新到,官盐品质!”
“每斤三十五文,只售三日!”
“每日限售两千斤,先到先得!”
牌子一立出来,立刻引来了路人围观。
“淮盐?三十五文?”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挤到前面,不敢相信,“陈家嫂子,我没看错吧?永利盐行那儿,最次的盐都要四十八文呢!”
陈掌柜笑眯眯地拿出一个敞口陶罐,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盐粒:“大娘您看,正经淮盐,官府盐引,品质上乘。今日新到,特价酬宾,就三日。”
大娘用手指捻起一点盐,放在舌尖尝了尝,眼睛一亮:“真是好盐!比永利那些掺了沙子的强多了!给我来五斤!”
“好嘞!”伙计手脚麻利地称重、包装。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立刻蜂拥而上。
“给我来三斤!”
“我要十斤!”
“别挤别挤!排队!排队!”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城南。不到一个时辰,善济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两千斤盐,不到午时就售罄了。
陈掌柜站在门口,对没买到的客人拱手致歉:“各位街坊对不住,今日的份额卖完了!明日辰时,还是两千斤!后天还有一日!大家明儿赶早!”
人群议论纷纷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三十五文一斤的淮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同样的一幕,在江宁城其他十七个中小商铺前同时上演。这些铺子经营种类各异——杂货铺、米店、油坊,甚至有一家裁缝铺——但今天都在门口醒目位置摆出了盐罐和降价木牌。
江宁的盐市,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午时未到,永利盐行总号后堂,白景荣——白会长的独子,盐行的实际管事——已经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查!给我查清楚!”他脸色铁青,对着一屋子噤若寒蝉的管事、账房吼道,“那些铺子的盐是哪儿来的?谁给他们的胆子?三十五文?他们这是要砸整个江宁盐市的锅!”
一个账房战战兢兢上前:“少爷,已经派人去看了,都是淮盐,品质极好,有官盐印记。来源……暂时查不到。那些铺子口风很紧,只说是东家从北边运来的。”
“北边?”白景荣冷笑,“淮盐北上还来不及,谁会往南运?除非……”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除非走的是军粮漕运的回头船!”
他猛地站起身:“备车!去盐漕司!不,直接去赵副使府上!”
然而,白景荣扑了个空。赵有德称病告假,闭门谢客。
不仅仅是赵有德,盐漕司几个相关的官员,今日全都“恰巧”不在衙门。
白景荣脸色铁青地回到盐行,刚进门,大掌柜就慌慌张张迎上来:“少爷!不好了!城东王记、城西李记,还有七八家老主顾,都派人来问,咱们的盐……能不能也降点价?他们说善济堂那边的盐,品质比咱们的好,价格还便宜三成……”
“降价?”白景荣几乎要气笑了,“告诉他们,永利的盐一贯是江宁最好的,价格也是行会定下的规矩!想要便宜盐?让他们去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
果然,到了第二日,情况更糟。
善济堂等十八家铺子门前,排队的人更多了。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两千斤盐,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更让白景荣心惊的是,开始有原本从永利盐行拿货的二道贩子,悄悄转而去善济堂批盐——虽然每人限购,但他们可以雇人去排队,积少成多。
永利盐行总号这一日的销量,比往常少了四成。
白景荣坐不住了。他亲自去了两家正在卖低价盐的铺子,亮出白家名头,想见背后的东家。得到的答复却是:“东家吩咐了,只卖盐,不见客。”
“你们东家是谁?”白景荣强压怒火问。
铺子掌柜只是摇头:“东家不让说。”
白景荣回到马车里,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忽然想起父亲前日的话——“靖北侯夫妇来者不善,尤其那位侯夫人,在京中就有‘财神妃’之名,手段了得。你近日行事收敛些,莫要撞到枪口上。”
难道……是那位侯夫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