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
善济堂等十八家铺子的三日特价售盐结束。但这三日造成的冲击,却远远没有结束。
江宁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买到了低价淮盐。市井间议论纷纷,都说永利盐行的盐价黑心,同样的盐要贵上十几文。更有消息灵通的人开始传,那些低价盐的背后,是京城来的大人物,专门来整治江宁盐市的。
永利盐行门可罗雀,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白景荣在盐行后堂焦躁地踱步,他已经三日没睡好觉了。
“少爷,”大掌柜小心翼翼进来,“刚刚得到消息,善济堂的陈掌柜……午后去了城西的靖北侯府别院,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白景荣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确定?”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眼看着他进去,侯府的人还客气地送他出来。”
白景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果然是她……沈未曦。
他早该想到的。江宁地面,除了这位刚来的侯夫人,谁还有这般财力、胆量和手段,敢动白家的盐市?
“父亲知道了吗?”他哑声问。
“已经派人去禀报老爷了。”大掌柜低声道,“老爷让您沉住气,他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白景荣苦笑。父亲远在苏州,哪里知道江宁现在的局面?盐市是白家在江宁的命脉之一,若是丢了,损失的不只是钱财,更是对江宁商界的掌控力。
正心烦意乱间,忽然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冲进来:“少、少爷!不好了!码头……码头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白景荣心头一紧。
“刚、刚才有一支漕运船队靠岸,卸下来……卸下来整整两百袋盐!全是淮盐!听码头的人说,那是靖北侯府采买的,足足两万斤!已经运往善济堂的仓库了!”
白景荣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两万斤……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要彻底抢占江宁盐市的份额!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大掌柜连忙扶住他。
白景荣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了。
要么,立刻降价迎战,哪怕亏本也要保住市场份额。
要么……用些别的手段。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江宁,有时候,刀比银子更好用。”
夜色渐深,靖北侯府别院一片静谧。
沈未曦刚从书房回到卧房。三日操劳,她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精神却很好。计划顺利,盐市的口子已经撕开,接下来就看白家如何应对了。
青竹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了寝衣,悄声退下。
沈未曦走到窗边,正要关窗,忽然动作一顿。
窗棂上,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普通,铁质,没有装饰。但在烛光下,刃口闪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匕首下钉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收手。”
沈未曦盯着那把匕首,心跳微微加速,却不是因为害怕。她伸出手,没有碰匕首,只轻轻捏住纸条一角,将它抽了出来。
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看不出笔迹。
她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作灰烬。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匕首柄。
很凉。
她用力,将匕首从窗棂上拔下来。木屑簌簌落下。
“夫人。”
萧执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沈未曦转身,看见他只穿着寝衣站在内室门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匕首上,眼神骤然冰冷。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走过来,声音很平静,但沈未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怒意。
“刚刚。”她将匕首递给他,“插在窗棂上。下面有张纸条,让我‘收手’,已经烧了。”
萧执接过匕首,指尖在刃口上轻轻一抹,随即皱眉:“淬了毒,见血封喉。”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庭院里树影婆娑,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们急了。”沈未曦轻声道,走到他身边,“三日时间,盐市动荡,白家损失不小。这是最后的警告。”
萧执将匕首放在桌上,转身握住她的双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夫人,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事,交给本侯。”
“侯爷打算怎么做?”沈未曦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白家既然敢动刀,本侯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萧执的声音很冷,带着杀意,“明日开始,夫人待在别院,哪儿也别去。盐市的事,本侯接手。”
沈未曦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抚上他的脸。
“侯爷,妾身不怕。”她轻声说,“这把匕首吓不到我。白家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中了他们的要害。此时收手,才是前功尽弃。”
萧执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但本侯怕。”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沈未曦心上。
她怔怔看着他,烛光下,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忧惧。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刻却在害怕——怕她出事。
“侯爷……”她声音软了下来。
“听本侯一次。”萧执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夫人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硬仗,让男人来打。”
沈未曦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闭上眼睛,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但侯爷答应妾身,要小心。”
“自然。”萧执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夫人也要答应本侯,这几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本侯自有安排。”
沈未曦点头,环住他的腰。
窗外夜色更浓了。而江宁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