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未曦只着一件月白色寝衣，外披藕荷色绸衫，乌黑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伏在宽大的书案上，面前摊开江宁府及周边州县的舆图、盐场分布图、漕运路线图，还有一叠刚写满数字的稿纸。
萧执穿着墨色寝衣，外罩同色长袍，坐在她身侧的太师椅上，手中拿着她刚写好的计划书。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从两淮盐场调盐？”萧执看完第一页，抬眼看向沈未曦，“淮盐价高，加上运费，运到江宁已无利可图。夫人为何舍近求远？”
沈未曦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正因为淮盐价高，才要从那里调。侯爷请看——”
她直起身，指着地图：“江宁本地用盐，七成来自浙东盐场，三成来自福建。浙盐由‘永利盐行’垄断经销，背后是白家在操控。福建盐路远价高，市场份额有限。我们若从浙东或福建入手，立刻就会被察觉、被围堵。”
炭笔移到两淮区域：“但从淮盐区调盐就不同。一来，淮盐历来主供北方和京师，少部分才流入江南，不是白家重点控制区域。二来，淮盐品质公认最佳，有‘官盐之冠’美誉。三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从淮盐区调盐，走的不是寻常商路，而是军粮漕运的‘加急通道’。”
萧执眸光一凝：“军粮漕运？”
“正是。”沈未曦放下炭笔，拿起另一份文书，“妾身查过，侯爷麾下有一位旧部，如今在淮安卫任指挥佥事，负责部分漕运押运。按规制，漕船北上运粮后，南下时常有空载。我们只需以‘侯府采买’名义，付一笔合理的‘搭运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淮盐搭漕船南下，成本比走寻常商路低三成，速度却快一倍。”
萧执盯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欣赏、惊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
“夫人连本侯的旧部都查清楚了？”他声音低沉。
沈未曦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眼中映出暖色的光：“侯爷的事，妾身自然要多了解些。这位王佥事，是侯爷当年在边关提拔的，为人耿直忠义，家中有老母需奉养，去年还托人给侯府送过淮安特产。这样的人，可信。”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执却知道这其中需要多少心思。要查清一个五品武官的背景、品性、人际关系，还要判断其是否可靠……这绝非一日之功。
他放下计划书，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沈未曦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紧绷，却没有躲开。
萧执双手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沈未曦肩颈因久坐而僵硬，被他这么一揉，忍不住轻哼一声，随即又咬住嘴唇。
“夫人辛苦了。”萧执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这般费心谋划。”
他的手指顺着她肩颈线条下滑，隔着薄薄的绸衫，能清晰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柔软的曲线。沈未曦呼吸微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辛苦。这是最快打开缺口的方法。”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计划书的下一页，“盐源解决后，便是销路。我们不能用侯府名下现有的铺子——那些都在白家监控下。妾身打算用这个。”
她推过一张地契副本。萧执接过一看，眉梢微挑：“‘善济堂’？药铺？”
“表面是药铺，实际是妾身安插在江宁的暗桩之一。”沈未曦转身看他，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三个月前，妾身让青竹的远房表亲来江宁盘下这间铺子，明面卖药，暗中收集消息。铺子位置极好，在城南市集口，人流密集，却不在白家重点监控范围内。”
萧执的手指停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锁骨：“夫人……何时布的这枚棋？”
“离京前。”沈未曦如实道，“妾身知道江南之行不会太平，总要留些后手。这善济堂掌柜姓陈，是青竹的表舅，为人老实可靠，妻儿都在京城由妾身照应。他可作明面上的掌柜，实际操盘由妾身亲自指挥。”
她说着，又抽出一份名单：“这是妾身这三日暗中联络的、与白家有隙或保持中立的本地中小商户，共十八家。他们规模不大，但遍布江宁各坊市。我们以善济堂为总号，联合这些商户，在三日内同时放盐，价格压到市价的七成。”
“七成？”萧执微微蹙眉，“如此低价，即便有成本优势，也几乎无利可图。”
“本就不为图利。”沈未曦眼中闪过冷光，“只为撕开一道口子。白家掌控的盐市，盐价长期维持在每斤五十文以上，而淮盐出厂价不过十五文，加上运费损耗，到江宁成本至多二十五文。他们垄断经营，层层加价，利润惊人。我们卖三十五文，仍有薄利，却足以冲击市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拂动她颊边碎发。
“盐乃百姓每日必需，价格最是敏感。一旦市面上出现便宜好盐，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开。白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降价，利润大减；要么维持原价，看着客源流失。无论选哪个，都会动摇他们的根基。”
萧执走到她身后，将窗户关上一半，只留一道缝隙通风。他的手从她身后环过，看似关窗，实则将她半圈在怀中。
“夫人此举，会彻底激怒白家。”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赵有德之事已让他们警惕，若再动盐市这块肥肉……恐怕就不只是警告信了。”
沈未曦靠在他怀中，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沉稳的心跳。这让她心安。
“妾身知道。”她轻声说，“所以需要侯爷配合。”
“哦？夫人要本侯如何配合？”
“两件事。”沈未曦转身，面对着他，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第一，请侯爷那位王佥事，务必在三日内将第一批五千斤淮盐运抵江宁码头。第二……”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的眼睛：“请侯爷坐镇别院，继续‘养病’。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无论谁来求见，侯爷只需咳嗽、卧床、一问三不知。所有事，都是妾身这个‘不懂规矩的妇人’擅作主张。”
萧执深深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夫人这是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让所有人以为，是本侯无能，管不住内宅妇人？”他抬起手，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如此损己之策，本侯不准。”
“这是最好的策略。”沈未曦抓住他的手，语气坚定，“白家忌惮侯爷，却看不起妾身。他们只会当妾身是仗着侯爷宠爱胡作非为的蠢妇，不会立刻动用最狠辣的手段。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也能让侯爷在暗中观察，看清哪些人在跳，哪些人在藏。”
她握紧他的手：“侯爷，信任妾身一次。这场商战，让妾身来打前阵。”
书房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良久，萧执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密不可分。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承诺，“本侯就在这别院‘养病’。夫人只管放手去做。但——”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看他：“夫人记住，若有危险，立刻收手。什么盐市、什么白家，都不及夫人安危重要。若他们敢伤你分毫……”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让沈未曦心头一凛。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
“妾身明白。”她轻声应道，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侯爷也要答应妾身，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全自身。您才是这盘棋的定海神针。”
萧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