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的语调说着：“账目上记载，这批粮秣悉数运抵，发放。可是……”他轻轻咳了一声，“本侯离京前，恰好看过都察院的一份密报。淮安府上报的实收数目，与盐漕司发出的数目，对不上。中间，少了整整三万石粮食。”
“噗通”一声。
赵有德手里的酒杯掉在了桌上，酒液洒了他一身。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侯、侯爷……此话从何说起？定、定是账目有误，或是在途中损耗……”
“损耗？”萧执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三万石粮食，便是堆成山，也要好大一片。赵大人，你告诉本侯，这损耗，是耗在了河里，还是……耗在了某些人的粮仓里？”
他说话时，依旧病恹恹的，甚至说完又低头咳嗽起来。
但整个画舫大厅，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衬得气氛更加凝滞。
那几个作陪的商人和属官，全都僵在座位上，冷汗涔涔。钱副会长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赵有德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萧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传说中的“病弱”侯爷。那三万石粮食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经他的手，倒卖给了黑市粮商，所得巨款，大半孝敬了上面，小半落入了他的私囊。此事做得隐秘，账目也做得漂亮，他本以为天衣无缝！
可这位刚来江宁没几天的靖北侯，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如此具体！
是巧合？是讹诈？还是……他手中真的掌握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赵有德的心脏。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侯爷！此话可不能乱说！”赵有德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明显的惊慌，“漕粮事关国本，账目清晰可查！定是有人诬陷卑职！侯爷您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小人？”萧执抬起苍白的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缓慢，“本侯只是……随口一提。赵大人何必如此激动？坐下说话。”
赵有德哪里还坐得下？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看着萧执那副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病容的脸，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一只病猫。
这是一头打盹的老虎。他只是懒得睁眼，不代表他看不见，更不代表他不会咬人！
“侯爷……卑职、卑职忽然想起衙门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赵有德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今日招待不周，改日、改日再向侯爷赔罪！卑职先行告退！”
他几乎是踉跄着，带着那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属官，仓皇逃离了画舫。钱副会长等人也连忙起身，胡乱告罪，跟着跑了。
方才还热闹奢华的宴席，转眼间只剩沈未曦和萧执二人，以及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和一地狼藉。
伺候的婢女们早就吓得躲到了角落。
沈未曦拿起公筷，从容地夹了一片清蒸鲈鱼，放到萧执面前的碟子里，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侯爷，这鱼看着很新鲜，您尝尝。”她声音轻柔。
萧执接过筷子，慢慢吃了，点点头：“确实鲜美。”
沈未曦这才抬眼，看向舫窗外漆黑的河面，和远处那些依旧灯火辉煌的游船画舫，低声道：“侯爷这一句话，可是把这位赵副使的魂都吓掉了。”
萧执放下筷子，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三万石粮食，够上万饥民活命。他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这才只是开始。”
“看来，”沈未曦也端起茶杯，唇角微扬，“我们找到这浑水下的第一块石头了。而且，这块石头，似乎并不怎么牢固。”
盐漕司，江宁漕运的关键一环。赵有德，一个看似嚣张、实则色厉内荏的贪官。
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扯出后面更大的人物，以及……与林家旧案可能千丝万缕的联系。
“夫人，”萧执看向她，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流动，“石头找到了。接下来，该如何敲打？”
沈未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财神妃”的冷静与锋芒。
“既然他们在意的是‘利’，那我们就从‘利’字上下手。侯爷，明日开始，咱们的生意，得变一变了。”
画舫缓缓在秦淮河上行驶，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水下，暗流涌动，而水面上，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