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观前街。
短短三日,“海棠商号”苏州分号如变戏法般拔地而起。原本陈旧褪色的铺面焕然一新,漆成海棠红的门楣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檐下挂着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店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铁画银钩的“海棠商号”四字,竟是镇北侯夫人沈未曦亲笔所题。女子题匾本就罕见,而这字迹刚劲中透着秀逸,竟不输当世书法大家。
“夫人这手字,怕是连翰林院的学士都要自愧不如了。”萧执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匾额,眼中满是骄傲。
沈未曦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间簪一支白玉海棠步摇,既显身份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温婉。她闻言侧首轻笑:“侯爷谬赞,不过是幼时母亲逼着练的,她说女子可以不会绣花,但不能不识字、不习字。”
提到母亲,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萧执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岳母大人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会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店内。
铺子内部更是让人眼前一亮。一楼开阔通透,左侧陈列着从京城运来的各色绸缎、云锦、蜀绣,右侧则是苏绣、湘绣等江南本地精品,中间设了茶座,供客人歇脚挑选。最妙的是,每匹布料旁都摆着绣好的花样样本,客人可以直观看到成品效果。
二楼是雅间和定制区,三楼则是账房和沈未曦处理事务的地方。处处透着精巧心思,既不显奢靡,又尽显格调。
“东家,货都清点完毕了。”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男子,姓周,是萧执从北境旧部中挑选出来的,忠心可靠,“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货价比市面低一成,但每人限购三匹。”
“限购?”萧执挑眉。
沈未曦微笑解释:“物以稀为贵。限购不仅能防止有人囤货居奇,还能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而且……”她眼中闪过狡黠,“我推出了‘海棠会员’制,消费满百两即可入会,会员不限购,还可优先订购新品。”
萧执失笑:“夫人这是要把京城那套搬到江南来。”
“江南富商云集,这套更管用。”沈未曦走到柜台后,取出一本精致的册子,“这是会员名册,开张三日,已有六十七人登记。其中不乏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看这个——郑氏绸缎庄的掌柜,郑福。他是郑嵘的远房堂弟,掌管郑家在苏州的绸缎生意。昨日他亲自来办了会员,一次就买了三百两的货。”
萧执眼神一凝:“他在试探我们。”
“是。”沈未曦合上册子,“所以我让周掌柜特别‘关照’他,给他打了八折,还送了一匹京城最新的流光锦。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等着他来‘求’。”
话音刚落,伙计就在门外通报:“东家,郑掌柜来了,说想见您。”
沈未曦与萧执对视一眼,唇角微扬:“看,来了。”
郑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典型的商人模样。但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此人绝不简单。
“侯夫人,久仰久仰!”郑福一进门就作揖,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早就听说夫人‘财神妃’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未曦端坐主位,微微颔首:“郑掌柜客气了。请坐。”
萧执坐在她身侧,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郑福在下首坐了,搓着手笑道:“夫人这铺子开得真是时候!不瞒您说,咱们苏州的绸缎生意,这些年都被几家老字号把持着,货色老旧,价格还贵。夫人带来的京城新花样,可是让大伙儿都开了眼!”
“郑掌柜过奖。”沈未曦亲自为他斟茶,“不过是些寻常货色,胜在新鲜罢了。”
“夫人太谦虚了!”郑福接过茶盏,压低声音道,“其实今日来,是有桩生意想跟夫人谈谈。”
沈未曦眉梢微挑:“哦?郑掌柜请讲。”
郑福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家主子——就是郑嵘郑二爷,听说夫人在京城经营有道,想请夫人帮忙牵个线,往北境贩一批货。”
“北境?”沈未曦故作惊讶,“北境苦寒,能贩什么货?”
“盐。”郑福吐出一个字,眼睛紧盯着沈未曦,“北境缺盐,盐价是江南的三倍。咱们郑家在太湖边有盐场,产的上好青盐,若能运到北境,利润至少翻两番。”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会让夫人白忙活。利润三七分,夫人三,郑家七。运输、打点等一应费用,都由郑家承担。”
沈未曦心中冷笑——终于来了。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盐是官营,私贩可是大罪。况且北境现在是战时,查得更严……”
“夫人放心!”郑福拍胸脯保证,“运输渠道咱们有,通关文书也能弄到。只要夫人能说动侯爷,让边军行个方便,这事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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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沈未曦面前:“这是五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沈未曦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接,而是抬眼看向郑福:“郑掌柜,我有一事不明。”
“夫人请讲。”
“盐生意利润虽高,但风险也大。郑家既然有渠道,为何不自己运,非要拉上我们?”沈未曦声音平静,却字字犀利,“莫非……这盐有什么问题?”
郑福脸色微变,干笑两声:“夫人说笑了,盐能有什么问题?实在是……北境那边,没有侯爷的面子,实在打不通关节。”
萧执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冷淡:“郑掌柜,北境是本侯麾下将士用命守着的,不是给你们走私贩货的通道。这生意,不做。”
郑福脸色一白,还想再劝,萧执已起身送客:“掌柜的请回吧。今日的话,本侯就当没听过。”
送走郑福,沈未曦看着桌上那张银票,唇角勾起冷笑:“五千两定金……好大的手笔。看来郑家这私盐生意,做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萧执拿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京城宝昌钱庄的票子,通兑全国。郑福随手就能拿出五千两,说明郑家在江南的私盐利润,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所以秦姨留下的地图是真的。”沈未曦取出那张标注着太湖位置的地图,“郑家的私盐作坊就在太湖边,每月十五出货。今天是十一,还有四天。”
她抬头看萧执,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四天后,我们去看看。”
深夜,太湖山庄。
这座山庄是萧执早年置下的产业,背山面湖,风景绝佳。最妙的是后院有一眼天然温泉,引自地下活水,四季温热。
沈未曦泡在温泉池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脑中却反复回想着白日与郑福的对话。
盐、私贩、北境……郑家的胆子实在太大了。而且他们居然想拉萧执下水,这说明他们在北境的渠道可能出了问题,急需新的靠山。
“在想什么?”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下了池子,温热的泉水漫过胸膛,露出结实的肩背和那道浅淡的箭疤。沈未曦转身,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还疼吗?”
“早不疼了。”萧执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倒是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沈未曦靠在他胸前,轻叹一声:“我在想郑家的事。他们敢明目张胆地找上门,说明在江南已经肆无忌惮了。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他们找我们合作,不止是为了盐生意那么简单。”
萧执轻抚她的背:“说说看。”
“郑家经营私盐多年,渠道应该很成熟了。突然要找新靠山,要么是旧靠山倒了,要么是……生意出了大问题,急需洗白。”沈未曦分析道,“我更倾向于后者。郑福今天太急了,五千两定金说拿就拿,这不符合商人的谨慎。”
萧执眼中闪过赞许:“夫人看得透彻。我也觉得,郑家可能遇到了麻烦,急需把囤积的私盐出手。拉我下水,既能打通北境渠道,又能借我的身份洗白。”
他低头看她:“所以四天后去作坊,可能会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沈未曦点头,又往他怀中靠了靠。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全身,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能听见萧执沉稳的心跳,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香,这一刻,所有的忧虑仿佛都消散了。
“萧执。”她轻声唤他。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真能在江南住下吗?”沈未曦抬头,眼中映着月光,“就我们两个人,开个书院,或者办个商号,过平凡日子。”
萧执捧起她的脸,认真看着她:“你想住,我们就住。江南也好,蜀中也罢,只要你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他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未曦,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未来。觉得人生不过是为家族、为朝廷活着,哪天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遇见你之后,我开始怕死了。怕不能护你周全,怕不能陪你到老,怕……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沈未曦眼眶发热,搂住他的脖子:“不许说死。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满院子跑。”
萧执低笑:“孙子孙女?夫人想得可真远。”
“当然要想。”沈未曦认真道,“我还要给你生三个孩子呢,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像你,女儿像我。到时候你可不能偏心,要一视同仁。”
“我哪敢偏心。”萧执吻了吻她的额头,“夫人最大,夫人说了算。”
两人相视而笑,在温泉中相拥。月光如水,洒在氤氲的水汽上,漾起一层柔光。
许久,沈未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姨那边……暗卫有消息吗?”
萧执神色微凝:“暗卫查到,郑家在太湖的作坊附近,有一处废弃的盐仓,最近突然增加了守卫。秦娘子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沈未曦心头一紧:“那我们四天后去,能不能……”
“见机行事。”萧执握住她的手,“首要目标是探查作坊,拿到证据。如果时机合适,再设法救人。但不能打草惊蛇。”
沈未曦点头,眼中闪过决绝:“我明白。救秦姨重要,但扳倒郑家更重要。只有彻底铲除他们,才能真正安全。”
萧执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心中既骄傲又心疼。他的夫人,总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强。
“未曦。”他忽然唤她。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补办一场婚礼吧。”萧执认真道,“在江南,在海棠花开的时候,我重新娶你一次。没有圣旨,没有算计,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亲朋好友的祝福。”
沈未曦怔住,随即眼眶红了:“可是我们已经……”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新娘子。”萧执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简单的金环,上面刻着海棠花纹,“这是我自己打的,可能不够精致,但每一锤都是我亲手敲的。”
他将戒指戴在沈未曦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好:“未曦,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以林晚棠的身份,或者沈未曦的身份,都好。只要你愿意。”
沈未曦看着手上的戒指,泪水滚落。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愿意……我愿意……”
萧执眼中绽开笑意,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温泉的热度和月色的清冷,也带着一生的承诺。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气息微乱。
“那说定了。”萧执轻声道,“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娶你。”
“嗯。”沈未曦靠在他怀中,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这一刻,什么恩怨,什么仇恨,都被抛到脑后。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一池温泉水,一轮明月光。
翌日,沈未曦开始为四日后的行动做准备。
她在商号三楼的书房里,铺开一张太湖周边的详细地图。这是她让暗卫花了三天时间绘制的,比秦娘子留下的那张简图精细得多。
“作坊在这里。”萧执指着地图上太湖西岸的一处标记,“背山面水,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周边五里内没有村落,最近的渔村也在十里外。”
沈未曦仔细查看地形:“守卫情况呢?”
“明面上有二十人,分三班巡逻。但暗卫观察到,夜里实际人数会增加到四十人左右,而且都配有弩箭。”萧执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作坊外围布了暗哨,我们的人差点被发现。”
“这么严密……”沈未曦蹙眉,“看来这里不仅是作坊,很可能还是郑家在江南的一个重要据点。”
她指尖在地图上移动,落在离作坊三里外的一处标记:“这个废弃盐仓,就是可能关押秦姨的地方?”
“对。”萧执点头,“盐仓不大,但最近增加了守卫,每天有人送饭进去。暗卫听到过里面传出咳嗽声,是个女子的声音。”
沈未曦心中一紧。秦姨身体本就不好,又被郑家折磨,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分析:“如果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探查作坊,一路救人,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萧执沉吟片刻:“三成。郑家的守卫太严密,一旦惊动一方,另一方就会陷入包围。”
“那如果……”沈未曦眼中闪过锐光,“我们制造点混乱呢?”
“怎么说?”
“四日后是十五,月亮最圆,但也最亮。”沈未曦指着地图上的太湖,“我们可以放几条船在湖上,假装是渔舟夜泊。到了子时,在作坊东侧放一把火,吸引守卫注意。同时,西侧的人潜入救人,南侧的人探查作坊。”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得手后,所有人从水路撤退。太湖水域复杂,夜里行船不易追踪。我们提前在几个岛屿设下接应点,就算被追,也能甩掉。”
萧执认真听着,眼中闪过赞许:“好计策。但放火的人要选好,既要能制造足够混乱,又要能安全撤离。”
“让周掌柜去。”沈未曦道,“他熟悉水性,又是生面孔,不容易被怀疑。而且他是北境老兵,身手不差。”
萧执点头同意,又补充道:“探查作坊的事,我去。你对盐业不熟,去了也看不出门道。”
“不行!”沈未曦断然拒绝,“你伤才好,不能冒险。而且我对数字敏感,账目、库存这些,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两人对视片刻,萧执终是叹了口气:“那你跟紧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好。”沈未曦答应,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还得准备一个合理的借口,万一被发现,好脱身。”
萧执想了想:“就说我们是来谈生意的。郑家不是想合作吗?我们就装作感兴趣,来实地考察。带足银票,真金白银面前,郑家人不会立刻翻脸。”
“这个借口好。”沈未曦眼睛一亮,“到时候我扮作富商夫人,你扮作账房先生。我们大大方方地去,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计划大致敲定,两人又推敲了许多细节。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将太湖染成一片金红。沈未曦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心中既有紧张,又有期待。
四天后,一切将见分晓。
萧执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怕吗?”
沈未曦摇头,靠在他怀中:“有你在,不怕。”
“我也是。”萧执轻声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相拥而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暮色渐渐笼罩大地。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太湖边那座隐蔽的作坊里,灯火通明,工人正在连夜赶工。盐仓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缩在角落,手中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香囊,口中喃喃念着:
“大小姐……老奴怕是……等不到小姐了……”
一滴浑浊的泪,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颊。
夜色深浓,暗流涌动。
四日之期,转眼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