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夏莲的诉说,玖音心中一阵沉闷。其实很久以前,她自己也曾为生计所迫,尝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滋味。
玖音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夏莲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来的人就冲着大力哥就动了手。我们吓坏了,不得已只能赶紧跑。”
“你的意思是,房子是在他们打斗的时候倒塌的?”
“我也不清楚,”夏莲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边,“也许是年久失修,又压了太厚的雪吧。”说到这里,她惆怅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真希望别再下雪了。”
就在她兀自伤感时,玖音忽然平静地开口:“可是因为要看着我,你去不了。”
这句来得突然,夏莲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自己与雪莉、大力哥私下商议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我我我”夏莲一时语塞,脸微微发热,随即强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会呢?”
“若是不放心在下,”玖音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可以随你一同去。
这倒是一举两得夏莲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只得干干地嘿嘿笑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衣角。
城外,厚厚的积雪像一床臃肿的棉被,覆盖了田野、道路与废墟。许多早已损毁的房屋在雪中只剩模糊的轮廓,根本辨不清原先的模样。派出去寻找的木匠与瓦匠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转了好几圈,不但一无所获,还险些在茫茫白色中迷失方向。一行人只得悻悻折返,回去复命。
得知找不到人,曲盈盈纤细的眉毛蹙了起来:“昨夜雪就停了”
“小姐,您别太担心了,”身旁的丫鬟小翠轻声宽慰,“想来他们是找到了能躲避风雪的地方。咱们多派些人手在城外附近轮流守着,若是看见他们回来,自然就能接应上了。”
曲盈盈点了点头,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开。如今气候如此酷寒,他们在外面能撑多久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只能如此了。”
小翠歪头想了想,又问:“那我要不要去告诉夏姑娘一声?”
“派个可靠的人,私下把消息递给她就好,”曲盈盈嘱咐道,目光转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际,“让她这些日子暂且不要走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仿佛一句祈祷:“但愿他们平安。”
皇宫之中,戒备比往日更为森严。朱红的高墙下,宫人们个个行色匆匆,面色紧绷。随处可见身着法衣的道士手持桃木剑,领着太监们在廊庑下、宫院角落洒扫符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与草药混杂的奇特气味。整个宫廷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戒备之中。
这一切,只因为天宗皇帝又病倒了。
龙体每况愈下,皇帝一面召太医日夜诊视,一面更急切地寻访道士炼丹求药,追求长生;同时派出大量人手,在宫廷的每一个角落搜寻所谓的“邪祟”,一经发现,立即处死。天宗心里满是不甘——他好不容易重掌大权,身体却迅速垮塌,这一定是那个未曾除尽的邪物仍在作祟!
即便精心调养了这些时日,身上的病痛却丝毫未减。此刻,天宗躺在龙榻上,剧烈地咳嗽着,呼吸急促而费力,苍白的面色在明黄缎枕的映衬下更显得憔悴骇人。这场大病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原本威严的容颜如今只剩枯槁。
“那邪祟还没找到?”天宗忽然挣扎着披衣坐起,声音沙哑却凌厉,“朕养你们何用!”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两旁侍立的宫人慌忙上前搀扶。
“咳咳咳咳咳”他握拳抵在苍白的唇边,咳得撕心裂肺,半晌才缓过气来,眼中却布满血丝,“传朕旨意张帖皇榜,广招民间能人异士务必、务必将这邪祟给朕斩杀殆尽!”
想到自己曾派人去请黎王,却发现整个王府早已人去楼空,他心中更是窜起一股无名火。跑得倒快她定然是知道什么,一定是!真该死
这时,一名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近前,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天宗瞥见那碗中黑黢黢的汁液,忽觉得这喝下去也无济于事,反像是催命的毒汤,顿时暴怒,抬手狠狠一拂——
“砰啷!”
药碗摔得粉碎,棕黑的药汁溅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蜿蜒如诡异的泪痕。
“喝了也没用!”他喘着粗气,倏地转向另一侧垂首侍立的太监,“那道士金丹炼得如何了?”
“回陛下,道长说还需三日。”
“好好”天宗喃喃道,浑身力气仿佛瞬间抽空,瘫软地倒回榻上,重重锦被也掩不住那副嶙峋的骨架。
皇帝心情郁躁,雷霆莫测,整座宫殿便愈发寂静。所有宫人皆低眉顺眼,脚步放得极轻,做事加倍谨慎本分,生怕一丝声响、一点疏忽,便会触怒圣颜,招来杀身之祸。
城外另一处,当初那间暂避风雨的破庙,如今已成了残兵败将的困守之地。仅剩的三名修士背靠着残破的墙垣,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粗重,模样狼狈不堪。他们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遭遇一个如此棘手的邪修。
半空中,一道诡异的身影静静悬浮。那人身高不过五尺,却裹着层层厚重、色泽暗沉的衣物,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最令人悚然的是他脸上那张惨白的娃娃面具,笑容僵硬而夸张,眼眶处黑洞洞的,完全窥不透其下隐藏的真实身份。
此刻,他正微微歪着头,面具上那画上去的永恒笑脸,仿佛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下方这些负隅顽抗的蝼蚁,虽无声音发出,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头发毛的“笑嘻嘻”的意味弥漫开来,显然心情颇佳。
就在不久之前,目睹那些无辜村民接连倒地的惨状,这个邪修便如此刻般缓缓升上半空,用一种混合着戏谑与冰冷的怪异腔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还要垂死挣扎吗?”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失真,“你们已经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