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的计策告知两人后，雪莉顿时眼前一亮，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像落进了星子，她拉着夏莲的衣袖，雀跃道：“姐姐真聪明！这般巧思，我们怎就没想到？”
熊大力却浓眉紧蹙，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他望向夏莲，声音沉厚：“计策虽好，可是将你一人留下，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七上八下的。
夏莲回以一抹宽慰的浅笑，晨光映在她温润的侧脸上：“放心，大力哥。那位玖音姑娘瞧着并非恶人，眼神清正，想来不会为难我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际才透出几丝蟹壳青，院子外便传来了隐约的响动。本就警醒的夏莲已在对镜梳妆，闻声连忙将木簪匆匆别入发间，起身推门查看。
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只见院落中，一人正在雪后梅林间练剑。
那人身形窈窕，一袭素衣与周遭未化的莹白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剑光如练，随着她的动作流转不休。她的姿态极为飘逸，起落间似惊鸿照影，出剑时却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飒爽的劲道。昨日一场新雪，压在虬曲的梅枝与红艳艳的花朵上，此刻被剑风稍稍带动，便有点点碎玉与花瓣无声飘落。这凌厉剑舞与静默的梅雪，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构成一幅惊心动魄又无比好看的画面。夏莲一时忘了言语，只倚在冰凉的门框上，看得出了神。
“你醒了？”玖音似有所觉，手中长剑倏然收势，挽了一个潇洒利落的剑花。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随即化作一道流芒，隐没在她掌心，消失不见。
夏莲这才回过神，眼里满是纯粹的惊叹与崇拜，快步上前，忍不住轻轻鼓掌：“玖音姑娘，你的剑法真是厉害极了！”
玖音气息未乱，只额角沁出些微晶莹。对于夏莲的称赞，她只是唇角微扬，牵起一个极淡的轻笑，声音如碎玉击冰：“可是我的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那倒没有，”夏莲连忙摇头，赧然一笑，“是我自己醒得早。对了，你稍等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饭。”说着，她便转身快步走向一旁的厨房，生了火，淘米煮粥，又利落地切配，做了几样清爽适口的小菜。
瞧着那抹匆匆离去的活泼身影，玖音并未立刻挪步。她驻足原地，目光缓缓掠过这片开得正盛的红梅。其实，是这片灼灼如火的梅花吸引了她。恍惚间，她想起许久以前，曾有人对她郑重许诺，要在她的居所之外，亲手为她种下一片红梅林，要看她立于花雨之中的模样。可惜，往事如烟，一切承诺终成泡影，空余寂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低声吟诵，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寂寥。随后抬手，掌心清光微漾，一面古朴的青铜宝镜赫然浮现。
而后她默念一段咒语。不远处的墙上紫华一闪，一只通体毛发宛如紫缎的小兽跃然而出，跳到玖音跟前。
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随即灵巧地跃上她肩头，用小脑袋蹭着她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很快便好奇地盯住了玖音手中的铜镜。
玖音将镜子递到它面前，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去，闻闻看。这镜中之息，附近可有相似的痕迹？”
小兽耸动着湿漉漉的鼻尖，仔细嗅了嗅镜面，旋即紫影一闪，轻盈落地，朝着庭院深处某个方向小跑而去。玖音收起宝镜，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小兽行动敏捷，时而跃上覆雪的假山石，仰头四处细嗅；时而钻过假山石的孔洞，穿过曲折静谧的回廊。最终，它在一间屋子门前停下，乖巧地蹲坐下来，仰头望着随后而至的玖音。
“是这里？”玖音微感诧异，抬眸望向屋檐下的牌匾——适意轩。三个字笔意潇洒，带着几分随性。她略一沉吟，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陈设果然简单，甚至有些随意，却自有一股古朴沉静的气息。桌椅书架皆是不加过多雕饰的原木，窗明几净。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墙上悬挂的一幅画。画中一片繁花似锦，姹紫嫣红，中心凉亭内，正有两人对坐，似在品茗清谈，远处烟云渺渺，一切美好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玖音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画卷左侧那一行题词上：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仿佛蕴着千钧重量。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毫无来由的酸楚？那字句像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刺入心底某个封尘的角落。一种莫大的、空旷的悲伤攥住了她，不知不觉间，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过她清冷的脸颊，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玖音蓦地回神，指尖轻抬，拂去那点湿意，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与自嘲的茫然。
夏莲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清粥小菜摆好。她擦了擦手，满心欢喜地去寻玖音用饭，却遍寻院落不见人影。
“玖音姑娘？你去哪儿了？”她顿时慌了神，在安静的院子里四处张望呼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完了，完了自己竟将人看丢了！夏莲心中一阵沮丧。若是人家想走，自己一个凡人，如何拦得住一位能凭空化剑的仙子？
“不知道大力哥和雪莉那边，顺不顺利”她无精打采地走到台阶边，抱着膝盖坐下，望着院子里寂寞的红梅发愣。
直到一抹素色的身影悄然无声地缓缓靠近，停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夏姑娘，”玖音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这是怎么了？”
“你没走？！”夏莲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一下子站起身来，“你、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以为你不告而别了。”她的话语因激动而有些急促。
玖音眼中浮现一丝淡淡的歉意，开口道：“抱歉，只是见这园景清幽，随意走了走，未曾想让你担忧了。”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夏莲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指着厨房方向，“我做好早饭了，正热着呢，一起吃吧？”
对于她的热情，玖音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早已辟谷，无需食用人间烟火。”
听到“辟谷”二字，夏莲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悠远和惆怅，低声道：“要是这世上的人，都能像姑娘你这样，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那就好了。”
“哦？”玖音眉梢微动，“何以有此感叹？”
夏莲便将自己过往的见闻缓缓道来。她曾见过倒在路边、瘦骨嶙峋的饿殍；见过因家乡遭灾，拖家带口逃难，最终亲人失散、独自倒在荒径再也起不来的老人；也见过为了半个馍馍就能磕头下跪的孩童她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虽然心底也存着些私心，盼着多行善事，能为她和大力哥的未来积些福报，求个平安顺遂。
“如果他们也能像姑娘你这样，修得仙法，不用吃饭也不会饿，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惨事了？”夏莲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温热的米汤，眼神空茫，“昨天，我和大力哥去城外接人，破庙里那些得了我们些许帮助、本指望能熬过这个冬天的人他们栖身的屋子，却在昨夜的寒风里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只剩下筷子轻轻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一声化在晨风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