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最荣耀一族的罪人。
但是墨柳行你身后还有很多人,
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主君不仁,百姓就需要一个新的主君。
将士万千,你就还要为跟随你的将士,安置晚年。
墨柳行,你还要做万千百姓,做无数将士心中,最高的那座山丘。
总有温暖的人,要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而那个温暖的人,他应该站在最高处,
而不是,只在暗处守着,一枝枯花败柳。
她坐着,他站着。她笑着自讽,絮絮叨叨,像是叙说她的来途:
世人都说,呵呵!世人都说我是小王爷的心尖上的人。
说墨小王爷你为了我萧靖柔,可以覆了你皇兄这万里江山。
呵呵,墨柳行,这话可真美,真会骗人!
但是,我可不是寻常没见过什么世事的闺阁小女子哪!
我也曾是勋贵啊!
我父亲可是开国将军,唯一的异姓王!
我母亲可是文官宰相家之嫡女!
我几个兄长弱冠之年,也都在战场上拼得一身功名封的少将军。
我几个嫂嫂,哪个又不是大安朝的名门嫡女?
我虽没出过萧山王府,但我也是先帝亲封的大安朝唯一的郡主,
先帝赐封我时,也就只比你这个亲生儿子,小王爷你低了一阶而已。
而这些年,我学过皇宫宫规,在家中上过学堂,识小字也明大理。
这些年你在战场,拼功勋战沙场。
我这些年,也在王府中,学理明理。
学到现在,到现在就剩脑子能清明些,能讲些道理。
所以,我一直都很清楚。
没有我,小王爷你早晚也会覆了这江山的。
我太明白了,太清醒了。
我知道我这个女子,好比杨贵妃,只是个美丽的由头。
那些什么我比江山万民重,只是世人的自谦和对你的美化奉承。
从来不能,当真。
从来都,不能当真的。
就是太明白了,太明白了,
墨柳行,我太明白我的家没了。
即使你说着你仍要娶我,我也明白我当不了你的王妃。
我也明白,我要留在你身边,只能做妾。
我明白,即使你当初固执拼死也要带我出宫,我也出不去。
我明白,你和我之间,你皇兄即使拿箭指着你,也不会真的要杀你。
他只会想杀了我。
同样的,现在我也明白,你和我之间。
世人选你,也不会选我。
即使你造反了!
这世人,这天下!
也会容你,不会容我。
他们只会说你是为民起义,救万民于水火,诛杀暴君!
而他们只会说我红颜祸水,迷惑朝堂,
当斩,要斩,
需一死。
墨柳行,我也曾是勋贵,我明白勋贵和寻常百姓的鸿沟,
同样,现在!
我也自是,明白!你我之间的鸿沟。
所以走吧,
墨柳行。
去走你该走的路,离我远点吧。】
这深宫蔼蔼,适合,
养花,也适合囚花。
不得不说,这刻的萧靖柔和皇帝墨绯夜有点像,他们都是看着尊贵,被人供养着。
一个太子皇帝,一个郡主皇后。
但,和天选男主,墨柳行比。他们所谓的这个太子皇帝,郡主皇后,
何不也是被时代抛弃,
被万民所抛弃的人呢。
这大势啊,从不站在他们这边,
遑遑天下是,先皇是,万民是,百官是,将士也是。
即便他们的爱也拿得出手,如果他们一开始学会转弯,学着不执着,是否能躲开这命定的业果。
如墨绯夜这般,短暂的获得无上皇权,这种权力在握的无边感觉,给了他一种可以主宰一切,改变命运的错觉。
让站在暗处的困兽也,选择临下位时最后一搏,选择再为自己战一次。
先皇越是想让他乖乖退位,让他将皇位让给弟弟。
他也知,若是阿行找他要这皇位,他会给。
也许他的人生就是要不断舍弃,离得明月,又眼睁睁交出明月,看着这明月远走。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父皇既是给了他的东西,他就再也不想那样乖乖轻易交出了。
他不想顺从,不想顺父权,顺大势。
我可以爱你,但,我也不能太爱太爱你,
爱到没了,自我保护意志。
明明东西掉了第一反应是伸手抓,别人夺你东西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给啊。
所以他没错,
所以他没错啊!
自那之后,这些年的每一夜,
直到此刻,
墨绯夜都觉得自己这样做没错。
墨绯夜常常想起,
父皇去世的那幕,
他当时那样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是不是,也在心中想过,
自己会不会谋反,
会不会违背他的圣意。
父皇临死时,守在他床前的明明是他他看着自己相顾无言的最后一刻,是不是也会想着,
要是他的太子他的这个儿子,以后颠了这皇权···
也是可以的呢。
他是后宫中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他是他父皇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父皇日夜期盼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啊,也曾是出生第二天就被立为太子的中宫嫡出皇长子啊。
父皇你决定培养偏心阿行,舍弃孩儿的那刻,
是不是,也会像孩儿现在这样心痛难熬。
你临终前的无言他话,
是不是也是默认的呢。
从来一眼就能看穿自己心思的父亲,
皇上,您不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的儿子。
父皇二字,先有的父,再有的皇。
可是无论如何,结果都是您舍弃了孩儿。
而孩儿能不能稳坐本属于自己的皇位,从您死的那刻起,凭借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是您曾经亲手教给孩儿的本事,所以父皇啊,你不要怨,夜里也别总入梦了。
而失了权势的萧靖柔呢,她顺从,顺世道,顺万事,就此没落深锁于此。
如她所说,她学到现在,就剩脑子能清明些讲些道理。
她明白这样的世道,她这样盛容样貌的落魄遗族女子,要寻个出路有多难。
他们都太明白了,太清楚了。
天下世事还未成,大势还未定。
所以这富力堂皇的深宫就是他们的囚牢。
对萧靖柔而言,墨柳行屡次救她出水火,这欠的债她终是要还的,她是不能再连累他的。
世事纷飞,她是无所求,不想留恋的。
对墨绯夜而言,年幼失母的兄弟相陪,父亲送他去偷吃的甜糖,最后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事灰暗,他是委屈固执,不愿放手的。
他们都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叫墨柳行的人。
他们都脏了,
一个当君主的,脏了年少所学的正道帝道思想,扭曲成了脏脏的暴戾昏君。
一个当郡主的,被世事变迁折磨的身子名声,脏了又脏了。
但,他们却是,此时,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和女子。
一个皇帝,一个皇后。
而萧靖柔呢,
她这一生,见过很多傻人愣头青。
这摄政王,墨柳行,
就是其中一个。
此时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眼前的这个楞头青傻人,还是站着如个山一样。
他不赶紧走,他也不说话,还一动不动。
甚至下一刻,还朝着,废墟中疯癫砸累的自己走了过来。
他没有走出去,
却在她砸完所有东西,力竭的时候又朝着她走了过来····
那年冬天,有天。
没有下冷冽的飘雪,起了炽夏爱下的雨。
他那一走,就走到了她面前。
世人常说什么正邪两派,朱门对朱门前,木门对木门外,
可你的手,有的人就是怎么也不愿意放开。
她看着他走来,有着几分恶狠,抓起身前一个破烟青色瓶子就朝他扔去!
那破瓶被她摔得边角锋利,
因她坐着,他站着,
只擦过他的手,
他没有躲,一直走过来。
便划伤了他的手。
他手上的血开始流,一滴一滴的。
她又是个爱哭的,
又开始哭了,
她的泪,也是同他的血,一样,
一滴一滴的悲伤着掉。
和屋外的雨一模一样。
【墨柳行我说的是让你走出去,离,我,远点!
而,不是让你走到我这里来!
墨柳行,你是傻子吗?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说!让!你!离!!我这个!疯子!远点!!
我让你走远点!你听不懂吗!墨柳行!】
萧靖柔一边嘶吼着,一边抓着手边的东西,就朝着越来越近的人不断扔去。
几下,墨柳行的手上就添了新的口子。
她身上刚沐浴换的白色寝衣,又布满了点点血迹。
她一边哭着,一边扔着,用手抹过脸上的泪,又惹上了满脸的血。
她坐在满是废墟,破瓷器的地上,
一身血,一身泪。
嘴间一直重复着:【我是疯子!疯子!墨柳行你是傻子吗?
走啊!走啊!走啊!!】
凤仪殿外,雨打湿了大红高墙,
外面的世界等着被大雨洗刷,里面的人等着跨过满地残垣。
【是,你说得对。我就是傻子。】
他还是来了,他还是走来了。
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替她擦了泪。后低着头,从怀中拿出药瓶替她处理着手上的伤。
屋外冷风冷雨彻骨,屋内隐在女子哭声的男声约暖。
【郡主说的对,本王就是傻子。
而自古,讲究门当户对。郡主配王爷,傻子配疯子,正好。】
他话说完了,将她身体上的外伤也简单匆匆处理完了。
深深看了眼前人一眼,
便将心还伤着,不停痛哭,不停发抖颤栗的她,
急急忙忙纳入紧紧抱在,自己的整个怀中。
满目狼藉,风雨吹进来,潮湿刺骨的残破阴暗大殿里他急急抱向她,
紧紧拥着她,用尽了他所有的全力去平息着她的颤抖。
【靖柔不是我不放过你,是我不能放开你。
我怕我一放开你的手,你就会掉进无尽的深渊里。
靖柔,我近来总是做梦,总是能看见些未来的幻觉。
那日用白帕子,
给你递完信后,我就进了宫。
刚踏入宫门,我便觉心中恍惚惴惴不安,
等我回过头,去看时,
我竟然看到你头戴凤仪,一身彩凤皇后服饰,全然变了模样。
你当时就那样,站在宫门里,就那样站在我的身后。
我一回头,你便一边笑着,一边流着泪的看着我。
可是,我深知,那时的你,应该还在我的墨王府啊。
又怎么会入宫门?
我疑惑不懂,也不信!
可是后来啊,靖柔你真的,还是入了宫。
不管我怎么挽留,不管我怎么做,怎么向你保证,最后你还是头也不回的进了宫。
所以你进宫那日,靖柔我一个人再回府时,就提剑砍了那宫门!
后来,
我还梦见你死了,就在我面前,
当着我的面,被人从高高的城墙上扔了下来。
那样的梦,从你入宫后那日起,我每日都做,
我一次一次梦见你死了,死在我面前,
梦一次一次醒,你一次一次死,
我一次一次惊醒一身冷汗,一次一次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四周,
梦得多了,有时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了。
我这样一个七尺男儿,一次一次在梦中哭醒,又在醒来哭到心悸。
最后我一次一次清楚的知道,我不能失去你,不能失去你。
所以原谅本王的死皮烂脸好不好?】
墨柳行对萧靖柔的爱是自私的,她想死他想让她活。
而记兮夜对萧靖柔的爱是顺从的,她想死就让她死。
一时之间,竟是说不清了,
谁对谁错。
等凤仪殿的再一次,
四目相对时,他歪着头,替她擦着泪,
可墨柳行自己却掉了泪。
他同她一起哭着,
一起哭着,
一起哭着,这周而复始,最后醒来,我还是做着失去你的梦。
【靖柔,不是我不肯放了你,
是我怕我这一放,那每日的噩梦就成真了。
原谅我,原谅我靖柔,我知道我抓着你不放,你也很痛。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原谅我。】
屋外的雨还在浸染这大殿的边边角角,
人们明明站着,也站得那么高,
他们明明站起时,已经高过了废墟。
却还逃不过,破碎如废墟残垣一样。
人生不会走进死胡同,但情绪会。
萧靖柔听着这个眼角还残留着泪的男人,在她身前,细细说着,
说完又搂着她,弯身同她一同,席地坐在废墟里。
四周灰暗寂寥,
萧靖柔听着他说:
【萧靖柔,有我在你身后,你的人生就不会有死胡同。
所以你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