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像今天这样,以命相搏,用命自证。
虽然,你昂扬的样子很美,
铁骨铮铮的样子很惑人。
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
慢点走,轻点过。
狭路相逢,命贵者让,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好好活着,
一切就还有转机的。
狭路相逢穷路处,命贵者让短命鬼。】
传旨的人,来凤仪殿,宣读封后圣旨时。
紧紧相拥的两人已经分开了,
此时的墨柳行和萧靖柔并肩,
倚着坐在满目废墟满目狼藉中,
像是末日遗留下的两个孤儿一般,相互紧紧靠着依偎着。
整个皇宫中,最富丽堂皇最威严的凤仪殿前,
有人来,
有人唱,
【朕,墨绯夜,惟乾坤德合,典礼于斯而备。
咨尔萧氏,温柔佳尔,
朕甚爱之,乃朕之良配,
朕躬膺景命,仰承宗庙之灵,以崇天地之经。
今册尔为靖柔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而今布告中外,咸使闻知,普天同庆。钦哉!】
李如意读完旨,便站在那恭敬万分的低着头,说道:
【摄政王,时候不早了,您还要为永安太妃起丧。
皇后娘娘,时候也不早了,您身子不好,又折腾了一日,还是今早沐浴完了,
早日歇息了吧。】
那年的冬季那天,
无雪,有血。
有雨,有狱。
最后,李如意带着一众侍从,还是从宣旨的殿门口走了进来。
走到了他们二人身前。
这行宫人一站定,
身边的小太监,就递给李如意一身崭新的丧服,丧帽。
李如意便捧着,
那丧服丧帽,低着头跪在了墨柳行的正前方。
天一点一点黑,坐在废墟上,肩并着肩,紧紧挨着的两人。
依旧坐着,
之后,曹姑姑便也带着两行宫女,低着头行近。
也是跪在萧靖柔的身前:【皇后娘娘,天黑日重,
奴婢们伺候你沐浴就寝吧。】
刚还砸东西说着要他走的人,现在却坐在废墟之上。
肩紧紧挨着他,
不愿动一分。
皇后啊,皇嫂啊,天道人伦,
横在紧紧相依的他们中间的鸿沟,又多了一道。
原来忍着不动,
也是需要拼尽全力,咬牙拼上命的。
萧靖柔此刻,咬着牙关,忍着一口血。
心中惶惶如雷,却也知道不能在他还没走时,松口。
并肩坐着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跪在墨柳行身前的李如意又开口了,
【摄政王,前边还等着您呢,您母妃还等着您安葬呢。
她们也该伺候皇后娘娘歇息了。您知道的皇后娘娘,身娇病弱,
一会还是要让,您府中的王太医,
再给皇后娘娘仔细瞧上一瞧,
点点安神香,早日歇息才能,早日调养好身子。
早日调养好身子,皇后娘娘才能长命百岁的。
以后来日方长,
以后来日方长的摄政王。】
到了此刻,握紧双拳的墨柳行才开始动,
在他起身那刻,
肩膀离了她肩的那刻,
萧靖柔的泪就开始流。
但是,曹姑姑反应也快。
墨柳行刚站起身,
曹姑姑就向前跪得离萧靖柔更近了。
在墨柳行看不见的地方,快速伸手,拿起帕子,将萧靖柔的泪擦掉。
并直起身子,
做出在弯腰搀扶萧靖柔的动作,
将哭着的萧靖柔挡得严严实实。
也在她耳畔说着:
【娘娘地上凉,我扶您起来去内殿。
这里一会命人收拾收拾,娘娘如今贵为皇后,便是六宫之首,
这六宫宫妃万千,诞下皇子的贵妃也不在少数。
皇后娘娘既要稳坐凤仪,威震妃嫔,
在这三千宫妃的后宫中站稳脚跟,并立足。
便要时时养精蓄锐。
明日后宫群妃一早还要来拜见您的,
今日皇后娘娘您还是早点歇息的好。】
曹姑姑这话其实是说给只起了身,
但是没有动身前行的墨柳行听的。
果然,曹姑姑的话一落,
全部注意力一直都在墨柳行身上的萧靖柔,就感觉隔着这个宫人前的墨柳行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跨过废墟,行了出去。
是的,
如李如意所言,墨柳行最在乎萧靖柔的身子。
同样也如曹姑姑所言,墨柳行也同样在乎她能在这里舒心立足,而不受半点委屈。
一直到墨柳行,行出了殿门,
萧靖柔才站起身,恶狠用力推开了曹姑姑。
【让开!】
【娘娘莫要任性!皇上也来了!
此刻皇上就在偏殿,这会应该要过来了。
皇后娘娘还是莫要闹脾气了,
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吧。
还不赶紧来人!将我们尊贵的皇后娘娘扶下去整理仪容!好好沐浴!!】
呵呵,萧靖柔看着墨柳行渐行渐远的身影,
着急之余,
后退一步,笑了笑。
【你觉得你能拦得下我,
我再说一遍,让开!】
出了凤仪殿的殿门,墨柳行一边走一边换上了新的丧服。
那沾了她鲜红血的丧服被他依旧握在手中。
这会蓝折安也迎了过来。
【王爷,您让我调的兵,这会已经到了凤仪殿殿外,咱们的人只听令于皇后娘娘。
只要皇后娘娘一声令下,指哪他们一准打哪!
而且,这事,我还特意去皇上面前说了,
当时皇上也没有说什么,是点了头的。
王爷,我觉得经此一事。
皇上以后应该是不会再为难皇后娘娘了,要不咱们调兵去凤仪殿的时候,皇上怎么说也会拦着的。
王爷不用担心了,
有王太医在,兮夜在,我们的兵在。
皇后娘娘此后定会安恙无虞。
咳咳,还有王爷,父亲祖母他们已经到了,就等您了。
我听家中来报,折芳他也从荆州赶回来为姑姑奔丧了。
王爷,接下来几天,会忙点。】
蓝折安说完,墨柳行停了下来。
直直盯着蓝折安的眼:
【这次给她的人,你敲打过了吗?
要是再出现,之前像管家墨叔那样,对她有二心的人。
折安,到时候,就不是本王让他们去跪寺庙为她祈福那般简单了。】
蓝折安愣了一愣,
意识到自家王爷在说什么,【王爷放心,自从墨叔他们去了寺庙后。手下这些都长了点心的。当然我也特意敲打过了。】
【最好如此。】
蓝折安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嘴上重复着: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是此,是此。
定是此!
那些人,既然给了皇后娘娘,定是只听皇后娘娘的话的。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
他们还是有点主仆精神的,还是有点主仆精神的。】
这会的凤仪殿,萧靖柔一口血喷了出来,却扯着嘴笑的欢快。
高声朝着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
萧靖柔那句话一落,曹姑姑脸色都变了,
殿外多了些什么带刀侍卫,她自是知道的。
但她始终觉得萧靖柔不过是个好拿捏吓唬的小姑娘,
既是皇上准许了她有自己的私兵,
这般小年纪的才刚入宫的女子,定是不敢太过胡作非为的。
但是听着殿外沉重的脚步刷刷踏来,
曹姑姑才知惶恐。
赶紧,带着两行宫女,朝着一身白衣带血的皇后娘娘萧靖柔,低头跪下。
殿外下一瞬,就涌进了大批大批穿着墨王府服饰的士兵。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将她的这张嘴给我打烂!然后扔出去!记得扔远点!不,扔出宫!
不,最好扔出京城!】
【皇后娘娘饶命,饶命,皇上就在偏殿啊,我我·····也是为了娘娘好啊。娘娘如今是后位,当为六宫典范,
要与摄政王避嫌啊!老奴这么做也是为了皇后你娘娘您的体面!
为了您的体面啊!】
【拖出去掌嘴!既是皇上的人,扔之前禀告皇上一声。】
萧靖柔说完,便提起裙摆,冲出殿外。
身后墨王府的士兵,见此,连忙跟在萧靖柔的身后。
最前方的那个士兵,行的最快,
为萧靖柔撑了把伞一行人就冲了出去,朝着墨柳行的方向追去。
李如意斜眼看着,
对着偏殿门口的皇上说道:
【皇上,可是要人去拦。】
此时的墨绯夜身上全都缠着绷带,躺在几人抬的座椅上,
看着,远处那女子撑着伞,朝着宫门的方向,疯狂飞快跑着的样子。
歪了唇,笑了笑:
【拦?不用让人拦,
如意啊,她不会出这宫门的,
若是她真要走,就不会入宫,一开始就会跟着我们摄政王回去的。
若是她真的要走,刚刚只要她开口,朕的弟弟一定会舍不得的拔刀带她走的。
你以为朕的弟弟刚是在等什么,不过是在等她开口罢了。
所以,不用人拦,她出不去的。
她不会出去的。
就让她去送吧,就让她看而不得,爱而不得。
杀人在于诛心,这样不是更好吗?
再说如意啊,她如今仓皇失措的样子,
可是比刚刚对着朕要死不活却耀武扬威昂头的样子,
要好看好看太多了,
是人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人啊,还有欲望是好事。
朕的如意啊,我们得好好利用啊。
走,我们去看看热闹。】
墨柳行第一次进宫,在宫门口看到的未来虚幻的画面,在这刻开始出现了。
【娘娘,前面就是王爷他们了。距离太远,可要我等叫停王爷他们?】
【王爷,身后的皇后娘娘带着我们的人追来了。
但是,她们脚步慢,可能觉得跟不上。
现在正停在宫门城墙上看着我们呢。
王爷可要停下来,等等她们?说不定我们停下来,娘娘她们就会追上来了。】
宫墙九格白伞撑,远处白服他身雨。
【不用了,我就是想看着他走出这宫门。
这儿高,看他正好不过。】
宫门城墙上的那行队伍停了下来,宫墙女子撑一伞,身后万千蓑衣将,于雨中,陪送郎。
【不用了,她只是想看着我走出这宫门。
那儿高,她能多看会我。】
墙下男子覆白身,将行在前兵行后。于雨中,赴滂沱。
【不用停,也不能停。
要是本王停下来了,她会在城墙上哭鼻子的。
我们行慢点,
行慢点,就好了。
可是折安,本王也不知,行慢点于她来说好不好。】墨柳行说完,抬头看着漫天的雨,不自然地伸出手,接了老天一两雨。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萧靖柔,手也从伞下伸出,接了这同一场雨。【走吧,墨柳行。朝前走,我看着你走。
我看着你,走出去。
们墨小王爷风姿无双,龙章绝代。
就便替靖柔出宫,替靖柔自由吧。】
偏这时,一道煞风景的狗唤声出来搅局了。
【呦,这不是我们皇后娘娘吗?
不去睡觉,
这是在干什么?
哎,城下,
城下不是,
朕的好弟弟,摄政王吗?
怎么,朕的皇后,是来给朕的弟弟送行的?
呵呵,他呀,不就只是出个宫,
又不是像往年那样,去上战场打仗会生死难料的。
不过,
朕的皇后,朕的新后,
可觉得这个观景台如何啊?】几个宦官抬着皇上墨绯夜上了宫墙,
轿子顷落,墨绯夜拂开了左右的搀扶。
仓惶滑稽又狼狈地,颠簸着脚,
朝着萧靖柔身边的位置挤去。
直到他自己的手也如萧靖柔的手那般,
紧紧抓住了这高高宫墙边砖。
萧靖柔没有看他,
没有行礼,
没有理他,
也没有退让开一步。
墨绯夜却隔着,朦朦的雨踹着气,
独自一人对峙着,
这个入侵占领他旧地的敌人,
宫墙上,
他恻着身,看着宫墙上的她,
她正着身,看着宫墙下的他。
墨绯夜看着眼前的女子,
素白的手撑着一把伞,
今天虽下的是雨,但到底是冬天,
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仓惶追出来的衣衫单薄,唇被冻得青紫无色,
却背脊挺得直直,一看就也是个如自己般执拗的人。
只是这个执拗的人,盯着楼下人的那双眼啊,
通红着,眼汪汪着,
强攻之弩般的撑着浑身颤抖着,
偏此刻,却一滴泪也没掉出来。
是的,她只在他弟弟面前哭,
他弟弟不在时,她就个尾巴能翘上天的高傲又倔强的孔雀。
萧靖柔这个样子,
竟是让墨绯夜神情恍惚了,
他像是透过了眼前的萧靖柔,
又一次看到了曾经那一次一次站在这的可怜自己来。
是啊,他知道的,
这儿很冷,站在这个位置上很冷的。
墨绯夜兀自解了自己身上厚厚的斗篷,
将其胡乱扔在萧靖柔的肩头。
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