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纸也不是丝绸,摸起来像人皮一样温暖。
封面上“无妄经”三个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由一道道细小的凸起组成。
像皮下血管的纹路,指尖抚过时,那些纹路还会微微搏动。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还是空白。
到第三页,才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纸面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渗血:
欲食妄者,先成妄
沈渡笑了。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抬头对井口说:“观主,您昨日梦见自己变成一条蛆,在粪池里啃食同门的尸体,啃到第七具时突然惊醒,那梦是真的。”
观主的脸瞬间惨白。
“您修炼的噬妄诀,每进一层,就会在梦中变成更低贱的虫子。”沈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等您梦到自己变成蜉蝣,朝生暮死那日,便是功法大成,也是您神智彻底崩解之时。”
井口那张脸扭曲了一瞬,猛地缩回去。
接着,一块石板轰然盖住井口,最后一线天光消失。
黑暗如实质般包裹下来。
沈渡并不慌。
他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片窥命镜碎片。
在黑得一点光都没有的地方,碎片竟然发出了一点点淡淡的光,照亮了他的一半脸,还有井壁上原本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青苔,也不是水渍。
是一张张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人被活生生砌进井壁,只露出扭曲的面容。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唇开合似在念经,有的眼窝空洞淌着黑水。
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眼神像蜘蛛网一样粘连。
“妄心观三百年来的病患,”沈渡轻声道,“观主说送他们回家,原来是送回这里。”
他伸手触碰最近的一张脸。
那是个少年模样,眉眼清秀,只是左半边脸腐烂见骨。
指尖触及时,少年突然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蛆虫。
“你也是被丢下来的?”少年的声音从井壁深处传来,空洞回响。
“我自己跳的。”沈渡收回手,“你们为何不走?”
“走?”另一张老妇的脸发出尖笑,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碎牙,“井口有锁妄链,专门锁我们这些心脉异常之人。你摸摸自己丹田。”
沈渡依言内视。
果然,丹田深处,不知何时缠绕着一道极细的黑气,如锁链般箍住他的真元。
锁链尽头向上延伸,穿透血肉,直连井口方向,是观主在他不知情时种下的。
“那老东西”沈渡眯起眼。
“他每隔七日会放下一根钓竿。”少年脸说,“钓竿上挂着我们的执念,有人是母亲做的糕点,有人是未写完的情诗。谁忍不住去碰,就会被钓上去,成了他炼丹的主药。”
“你们没试过一起冲出去?”
“试过。”老妇脸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三十年前,七十三人同时冲击井口,锁妄链反噬,所有人,所有人的妄念炸开,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下我们。”
“我们?”
少年脸苦笑:“我们的身体早死了,残留的妄念融合在一起,成了这口井的壁灵。现在你看到的每张脸,都是当年某个人的某段记忆、某个执念、某个疯癫的碎片。”
沈渡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斩断锁妄链呢?”
井壁上的脸全都静了。
然后,爆发出混乱的狂笑、尖叫、哭泣。
“斩不断!那是心链,连的是你的妄念根源!”
“除非你成佛成圣,无欲无求!”
“不对,除非你比现在更疯,疯到连自己这个妄念都吞掉!”
沈渡站起身。
他走到井壁前,抬手按在那些脸上。
触感冰冷粘腻,像摸到陈年尸蜡。
“我修行浅,”他说,“但我会看。”
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脸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而是将一段段记忆、情绪、执念的画面,直接投射进他的意识。
少年脸叫陈清,本是剑道天才,十二岁那年突然听见自己的剑在哭泣,说它前世是个被虐杀的婢女,剑身每饮血一次,就是重温一次死亡。
陈清信了,从此不敢碰剑,整日对着剑鞘诵经超度,被家族送进妄心观。
老妇脸生前是青楼花魁,某日恩客送她一面西洋镜,她在镜中看见自己未来:满脸脓疮,枯瘦如鬼,死在雪夜巷角。从此她日日对镜梳妆,试图梳出一个不会变老的自己,最后把脸皮都梳破了。
还有更多人,坚信自己是菩萨转世、每日割肉喂鼠的和尚;
认为雨水是天道传递的密文、整天仰头接雨的读书人;
总感觉肚子里有另一个自己、时常剖腹接生的孕妇
三百年的癫狂,三百年的执念,全挤在这口井里。
沈渡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像碾碎的星辰。
“我明白了。”他说,“锁妄链锁的不是你们的修为,是你们的认知,它让你们坚信自己疯了,于是你们就真疯了。而疯狂本身,就是最坚固的牢笼。”
他从怀里掏出无妄经。
册子在他手中微微发烫,空白页面上开始浮现文字,不再是渗血的方式,而是像有无形的笔在书写:
观妄法:第一层,见众生相。
需引三千妄念入目,炼他心瞳
三千妄念?
沈渡环视井壁,那些脸正贪婪地看着他,仿佛在看新鲜的食粮。
他笑了笑,盘腿坐下,将窥命镜碎片贴在眉心。
“来,”他轻声道,“把你们的疯,都给我看看。”
井壁上的那些脸,一下子全张开了嘴巴。
不是在喊叫,而是在吐东西。
各种各样的东西从那些嘴巴里喷出来。
有的像粘稠的黑色情绪,像是融化的焦油;
有的像尖啸的音波,在空中形成扭曲的符号;
还有的是记忆碎片,像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一个疯狂的时刻。
这些东西如潮水般扑向沈渡。
最先触及的是一段“惧”。
来自某个总感觉背后有黑影跟随的修士。
沈渡的视野陡然一变:他站在无尽长廊里,每次回头,黑影就离得更近一点,最后贴到他背上,与他融为一体。
那种骨髓被冰冷异物缓慢注入的恐怖,让沈渡浑身汗毛倒竖。
接着是“痴”。
来自那个爱上自己倒影的女子。
沈渡发现自己站在镜前,镜中人温柔微笑,伸出手,将他拉进镜中世界。
那里一切都是反的,爱是恨,生是死,真实是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