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正常,是在他刚满七岁的那一年。
把邻居家养的仙鹤羽毛,一根根拔下来,又插回去的时候。
那仙鹤没死,甚至叫声更加响亮了。
邻居提剑找上门,却看见沈渡正坐在院里石凳上,用倒插的羽毛蘸墨画画。
画的是邻居昨夜与小妾在偏房的十三种姿势,整个画面栩栩如生,连小妾屁股上有颗痣的位置都十分准确。
“你如何知道?”邻居脸色一白。
沈渡抬头,眼神清澈:“你梦里告诉我的呀。”
自那日之后,沈渡被送进了妄心观。
一个专门收容心脉异常子弟的地方。
观主是个总爱反穿道袍的老道士,他说,沈渡这是“天窍过开,虚妄入实”,是病,得治。
而治病的方法,就是每日午时对着观中的那面窥命镜,静坐至少三个时辰。
那面窥命镜像是用青铜所铸,镜子边缘刻着扭曲的符文,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观主说这窥命镜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妄念,再将其排出体外。
可是,沈渡一连坐了三年,镜子里从来只有他自己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些同门癫狂百态。
有人在镜前突然大哭,说自己原来是池中金鲤鱼,被人钓起烹煮,魂灵误入此身。
有人每天以头撞镜,但是都被稍微清醒一点的师兄弟拦住了,他说镜中人才是真我,外头这皮囊是强披的假衣。
还有个姑娘,总对着镜子脱衣,说身上爬满了臭虫,可是旁人看去,她肌肤光洁如玉,令人垂涎。
一直到沈渡十五岁生辰那日。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镜面突然漾开一圈涟漪。
不是水纹,是像有人往镜中投了颗石子,但那石子是“景象”。
沈渡看见自己躺在观后的枯井里,胸口被掏了个大洞,涌出来的血把井壁染成暗红。
而井口上方,反穿道袍的观主正俯身往下看,咧嘴笑着,嘴里嚼着什么鲜红的东西。
画面一闪即逝。
镜面恢复如常,映出沈渡微微睁大的眼,和他身后正蹑手蹑脚走近的观主。
“沈渡啊,”观主声音温和,“今日可有所悟?”
沈渡没回头。
他看着镜中观主倒影那只悄悄摸向自己后颈的手,手上指甲突然暴长三寸,泛着幽绿,忽然笑了:“观主,您早膳吃的,是王师弟养的那只灵耳兔吧?”
观主的手僵在半空。
“兔子左耳有道旧疤,是在上月被笼子夹的。”沈渡转身,“您牙缝里还卡了根兔毛,红色的。”
四周异常死寂。
妄心观午时的诵经声、远处同门的痴笑哭嚎、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响,在这一刻全消失了。
只剩下观主逐渐粗重的呼吸和他那眼中翻涌的浑浊恶意。
“你”观主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你能看到了?”
“一直能。”沈渡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不只是镜子里。您夜里修炼时吞服的那些心婴丹,是用赵师妹的妄念结晶炼的吧?她说自己前世是凤凰,您就真信了,把她关在丹房天天用真火烤,可惜,她只是癔症,您炼了三个月,炼出的不过是她疯癫时流的涎水。”
观主的脸皮开始抽搐,像有东西在下面蠕动。
“还有李师兄,说自己脑子里住了个上古剑仙,您就每天用锤子敲他脑壳,想帮剑仙破壳而出。”沈渡叹了口气,“敲了两年了,剑仙没出来,李师兄的脑浆子倒流出来不少,现在连屎尿都分不清了。”
“闭嘴!”观主暴喝,道袍无风自动,反穿的外袍内衬上,那些原本以为是污渍的暗红纹路,此刻竟亮了起来,像一根根血管在搏动,“你既知道,还敢说出来?”
“为什么不敢?”沈渡歪头,竟有几分天真,“您又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观主那只绿爪已刺到沈渡咽喉前三寸时,硬生生停住。
因为沈渡不知何时掏出了一张玻璃的碎片。
是镜子的碎片,边缘锋利,抵在自己脖子上。
旁边的窥命镜里映出观主狰狞的脸,也映出沈渡平静的笑。
“我今早看到了。”沈渡轻声说,“若我死在此刻,我的血溅上这镜片,会唤醒镜中沉睡的某个东西。然后?”
沈渡离镜子凑近些:“然后整个妄心观,连人带房子,会被拖进镜子里。您猜,镜中世界那些饿了千百年的妄念,会怎么对待咱们这些鲜活的食粮?”
观主的绿爪开始颤抖。
他盯着那镜片,仿佛真能看到其中蛰伏的巨物。
“你想怎样?”观主的声音干涩如磨砂。
“简单。”沈渡放下镜片,随手揣回怀里,“第一,把王师弟、赵师妹、李师兄都放了,治好,送回家,当然,治不好也得送,让他们家人自己折腾去。”
“第二,给我无妄经下册。您别装傻,我知道上册炼妄,下册食妄。”
观主瞳孔骤缩。
“第三,”沈渡笑了笑,那笑容终于露出癫狂的底色,“我要进虚渊。”
这几个字一出,连观主都倒吸一口凉气。
虚渊,修真界最讳莫如深的禁地。
据说曾是上古大能斩灭心魔的战场,千万年来,无数修士的妄念、执念、恶念沉淀其中,早已凝成实质,自成一方,颠倒诡异的天地。
进去的人,要么永远迷失,要么带出无法理解的力量或者疯狂。
“你疯了。”观主喃喃。
“咱们这儿谁不疯?”沈渡摊手,“我只是想找个更适合疯的地方。”
沈渡转身朝观外走,脚步轻快。
经过那面巨大的窥命镜时,他顿了顿,伸手抚摸窥命镜的镜面。
镜中,他的倒影忽然眨了眨眼,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撕裂的微笑。
“对了,”沈渡回头,对僵立的观主说,“您牙缝里那根兔毛,我刚看错了,不是红色的。是赵师妹上个月咬破手指,用血给您画的护身符残迹。她那时还没完全疯,是真想救您。”
沈渡笑了笑,推门而出。
虚渊的入口,在妄心观后山一口枯井里。
井是普通的井,青石垒砌,深三丈,底部积着陈年落叶与鼠骨。
沈渡跳下去时,观主就趴在井口看,那张平日慈祥的老脸被井口圈成扭曲的圆,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滴下来。
“下册给你了。”观主扔下个油布包裹,“至于虚渊,下去容易,上来难。你若后悔,三日内敲击井壁七长八短,我拉你上来。”
“若过三日呢?”
观主咧嘴,露出被兔血染红的牙:“那便当你在下面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