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镜中与“自己”拜堂成亲,掀开盖头时,看见的是一张腐烂的脸。
然后是“贪”、“嗔”、“慢”、“疑”
三百年的疯狂像洪水一样涌入沈渡的脑袋。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爬,眼睛鼓出来,瞳孔里全是破碎的人脸。
但他一动不动。
无妄经在他膝盖上自动翻页,空白的页面贪婪地吸收那些疯狂,纸张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油,边缘长出了小肉芽。
井壁上的脸开始发生变化。
少年陈清的脸渐渐平静,左脸的腐肉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他眼中蠕动的蛆虫化作光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我的剑”他喃喃,“我的剑从来没有哭。”
老妇脸上的裂口开始愈合,她摸着自己的脸颊,眼泪滚落:“我我老死的时候,儿孙满堂,葬在南山向阳坡。那面镜只是普通镜子。”
一张张脸开始苏醒。
锁住他们的,不是被观主的法术,而是自己编的疯狂故事困住了。
沈渡把这些故事全盘接受、吸收、消化后,只剩下最普通的记忆碎片。
沈渡的眼睛里,左眼瞳孔深处,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旋转的漩涡。
漩涡里映出井壁上每个人的表情,映出他们情绪的细微变化,还映出他们深藏心底、自己都快忘了的温情片段。
他看见了陈清六岁时,父亲手把手教他握剑,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剑身上,亮得像碎金。
他看见了老妇十五岁及笄礼上,母亲为她簪花,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的女儿,要一世喜乐”。
他看见了所有人的“前因”。
那些在疯狂中遗失的、作为人的根基。
他心瞳,初成。
无妄经上浮现这行字时,沈渡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里混着细碎的、色彩斑斓的结晶。
那是被炼化提纯的“妄念残渣”。
他抹去嘴角血迹,抬头看向井壁。
那些脸正在淡化,像褪色的壁画。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身体逐渐透明,化作光点向上飘升。
不是去井口,而是直接穿透井壁,消失在虚空中。
“谢谢”陈清的脸最后说,“原来解脱是这样的。”
老妇脸温柔地看着他:“孩子,虚渊之下,不止有疯狂。你若有缘,会遇见守门人。告诉她,青娘,不恨了。”
光点散尽。
井壁恢复成普通的青石,只是表面多了无数浅浅的凹痕,像曾有无数人把脸贴在这里,用力向外张望。
沈渡体内的锁妄链,不知何时已经断裂。
不是被斩断,而是像朽烂的绳子般自行瓦解。
当那些“妄念”被抽离,这条以妄念为根基的锁链,便失去了存在的依据。
沈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怀里的无妄经又沉了些,摸上去有种诡异的饱足感。
窥命镜碎片上的荧光变得稳定,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
那是虚渊真正的入口,就在井底落叶之下。
沈渡扒开枯叶。
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水面。水不反光,像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他伸手触碰,指尖穿过水面时,没有湿润感,只有刺骨的冰冷,以及某种拉扯。
仿佛水下有无数只手,正温柔地拽他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无妄经和镜片贴身收好,纵身一跃。
下坠。
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只有不断被拉长的时间感。
沈渡看见无数画面从身边掠过:
一个书生悬梁自尽,脚下打翻的墨汁在地上晕开,竟变成一张狞笑的脸;
一座寺庙里,佛像睁开眼,瞳孔里坐着个更小的佛,套娃般无穷无尽;
皇宫深处,皇帝抱着自己的头,对镜梳妆,那头在他手中轻声哼着童谣
这些都是虚渊表层漂浮的集体妄念,是千百年来修士们坠入深渊时,遗落的恐惧碎片。
沈渡闭上眼,运转刚炼成的他心瞳。
左眼漩涡旋转,那些妄念画面像是撞上无形屏障,纷纷弹开。
他像一枚淬火的铁钉,笔直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精神污染。
不知过了多久。
脚下一实。
他踩到了地面。
睁眼。
眼前是一座城。
或者说,一座“城”的遗骸。
街道是扭曲的,有的向上倾斜四十五度,有的螺旋状盘绕。
房屋没有门窗,墙上布满眼睛形状的窥孔。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缓慢蠕动的肉膜,表面血管密布,时不时滴下粘稠的“雨”。
落地后变成一滩滩蠕动的文字,爬向阴影处。
街上有人。
或者说,有人形的“东西”。
一个老妪坐在路中间,正耐心地拆解自己的左手。
她把指骨一根根抽出来,用丝线串成念珠,每串一颗,就念一句今生罪孽消一分。
她的左手只剩一张空皮,软塌塌垂着。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着墙壁激烈辩论,墙上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经义。
他说到激动处,竟把自己的舌头拔出来,贴在墙上当标点符号。
更远处,有团不断变换形态的肉块,表面时而浮现人脸,时而变成兽形,它每变一次,周围的空间就跟着扭曲一下,仿佛它是这个区域的规则中心。
那团肉块
沈渡凝视它时,肉块表面突然浮现出数十张脸,齐齐转向他,异口同声:
“新来的?”
声音直接在脑海炸开,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混合着好奇、贪婪、警惕的复杂情绪脉冲。
“路过。”沈渡在心中回应。
“路过?虚渊没有路过,只有沉沦或消化。”肉块蠕动着靠近,它的身体所过之处,地面长出细密的牙齿,墙壁开始呼吸,“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以清醒状态下来的。有趣。你身上有青娘的味道。”
“她们解脱了。”
肉块突然静止。
所有脸的表情同时凝固,然后,爆发出刺耳的尖笑。
那笑声不是声音,而是精神冲击,沈渡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鼻血涌出。
“解脱?”肉块表面裂开一张巨大的嘴,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妄念就是我们的血肉,我们的存在根基!你所谓的解脱,不过是把她们最后一点自我都磨灭,化作你的养料!你和观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