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虎头市，白河自来水厂地铁站。
空气里有一股甜腥的铁锈味，混著什么东西烧焦后的焦糊气
一缕缕黑烟，从地铁站口、从被打碎的玻璃窗框、从歪斜的广告牌后面，慢吞吞地往上冒。
原本该是灰白色的，站前广场的水泥地，此刻，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只是有些地方颜色深，凝成了黏稠的痂；有些地方浅，被踩出乱七八糟的鞋印，混著泥灰，成了肮脏的紫褐色。
像肮脏的画布。
画布上，是数不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趴着，蜷著。
穿什么的都有——睡衣、西装、校服、沾满油污的工装。他们大多朝着地铁口的方向，保持着奔跑或跌倒的姿势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汇成一小洼一小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碎玻璃的呜咽
张牧城箕坐在离地铁口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根裂了缝的承重柱。他的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断口处胡乱缠着几圈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早被血浸透了，黑红一片，更可怕的是血还在不停的往外渗
他的右臂也齐肩而断，断口处甚至能看见骨头茬
左臂倒还在，只是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翻卷
他仰著头，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好，亮得刺眼，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可他却觉越来越冷！
他想抽烟，特别想。
左手习惯性的想摸摸裤兜，结果却发现，左手疼得都抬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停著几十辆绿色的军用卡车，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车篷是帆布的，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人。不是整齐地坐着，是塞，像沙丁鱼罐头，像码放整齐的货物。一张张脸挤在一起，苍白，扭曲，满是恐惧和绝望。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徒劳地拍打着车厢板，更多的人只是呆滞地望着外面，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旁边皮肤青灰的士兵，端著枪，看着他们！
张牧城看着那些卡车，一，二，三数到三十几就乱了。太多了。一辆车最少塞七八十个活人，像塞著七八十头猪一样这么多卡车，活人的话至少得有，一两千，甚至三四千
他妈的，什么世道，几千上万个活生生的老百姓，此时，一个个都像待宰的猪猡！
“两脚羊”
他喉咙里滚出这三个字！他想起那些悲凉的历史
刚刚的暴动，像一场幻梦！
屁用没有！
那些丧尸化的士兵，直接举起机枪，对着人群哒哒哒的扫射！
枪炮，直接碾碎了他不多的英雄气。
死了多少人？他数不清。也许几十，也许上百。
数不清的尸体，就躺在他旁边。
他做不了皇帝，也当不成英雄。这辈子，真他妈失败啊。
他自嘲的笑了笑。
可就在这时！
他又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她那一两岁的孩子，被两个青灰色皮肤的“士兵”粗暴地推上一辆卡车。她怀里紧紧搂着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那孩子此时又在哇哇大哭。
那个年轻的母亲，怎么哄都没用！
只是这次，没有人会再给那孩子递去一块巧克力了。
可就在这时，那哭闹的孩子，好像看见了张牧城！
他忽然向着张牧城，伸出一双小手，哭喊著！
“抱，抱爸爸抱！”
张牧城愣了一下，那小豆丁，竟然叫他爸爸？
他妈的！认错了吧！开什么玩笑！
他妈的怎么会这样他妈的，这种时候，乱认什幺爹啊！
我没睡过你妈！我连你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一边怒骂，一边却觉得鼻头一酸，竟然落下泪了，
可就在这时，一双黑色军靴，忽然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靴子上沾著星星点点的血渍和尘土，但依旧能看出质地精良，价格不菲。
张牧城费力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身影。
三十来岁，油头粉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藏黑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外面甚至还套了件薄风衣，在这尸横遍野、血腥扑鼻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年轻人手里捏著一方雪白的手帕，捂著口鼻，眉头紧皱！
“就是你啊？”
年轻人的声音透过手帕传出来，带着一股慵懒和烦躁！
“带头闹事？”
张牧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这张脸，他认识。在虎头市的新闻里见过，在他们单位的剪彩仪式上，也远远瞥到过一眼。
虎头市的市民代表。
虎头市十大杰出青年。
虎头市杰出企业家。
做的是钢铁生意，和军队关系匪浅。父母据说都是京城高官
以前他只能隔着人群仰望，心里酸溜溜地想，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可现在，这人站在血泊中，穿着光鲜的西装，和周围尸横遍野的老百姓，格格不入！
年轻人摇了摇头！
“因为你这一闹，死了多少“口粮”？至少得七八百个！七八百个两脚羊！就这么死了？有多可惜，你知道吗？！”
张牧城一愣。
两脚羊？
这个词，从这个王八蛋嘴里就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两脚羊你叫他们两脚羊？你管你的同胞，叫两脚羊？你把老百姓当什么了？你又是什么？草你妈的！”
年轻人嗤笑一声。
“我是什么？”
“当然是选择了正确道路，光荣进化的新人类。”
张牧城此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你们”
“虎头市的沦陷，是因为你们！”
“虎头市的军队，装备精良，甚至配备少量觉醒者，如果没有人里应外合，虎头市，绝不会这么轻易沦陷！”
“什么丧尸攻破防线，什么军队失控假的，都是假的人类之所以，节节败退，就是因为你们！”
“因为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这些资本家，这些官僚，买办你们背叛了国家，背叛了民族，甚至背叛了全人类，你们投敌，你们大发国难财，你们害死了多少老百姓那么多的百姓，那么多的同胞，你就这么把他们卖给丧尸了？那里面还有孩子啊！你看不见吗？你们和当年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青年的表情淡漠。嗤笑一声。
“当然看见了！”
“所以呢？”
“那些孩子的肉嫩，肉质最好了！”
“世人愚钝，看不清时代变迁！”
“看看这新世界吧，蠢货！人类拿什么跟丧尸斗？热武器？城墙？笑话！这是种族的跃迁，是生命形式的彻底革新！成为更高级、更有智慧的存在，不好吗？”
“唯一需要付出的一点小小代价，不过是以后的主食换成了人肉而已。煎、炒、烹、炸，做法多的是，有什么区别？口感和营养更好。”
“至于你们这些底层人类”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塞满人的卡车！
“在未来，就和现在的牛羊猪狗一个待遇。丧尸统治地球，人类沦为牲畜，这是大势所趋，是自然选择！懂吗？愚蠢的抵抗，毫无意义。”
“至于汉奸？”
“汉奸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我们这是顺应天命！是拥抱未来！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不也一样吃人？只不过他们吃得隐晦，我们吃得光明正大！以后只是换个吃法，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们这些天真的蠢货！”
他的脸上露出不耐烦，他随意的掏出一支精巧的手枪，手指搭上扳机！
“把你喂给丧尸，都容易让它们的脑子变笨，影响进化质量。”
他的枪口微微下移，指向那些卡车！
“至于这些带回去，剥光了，洗干净，圈养起来。本来不就是动物吗？才过了几天所谓“文明”的好日子，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万物之灵？可笑。人类吃了那么多牛羊猪狗，也没看谁反思过！”
“不一个个都以自己爬到了食物链顶端为荣吗？”
“怎么，现在有别的生物，爬到了食物链更顶端，人类就接受不了啦？”
“要么沦为食物，要么，迎接光荣的进化！”
“而且你们一口一个丧尸的叫他们，我觉得这并不礼貌！”
“在我眼里，他们比人类更完美，不会老，只要有充足的人肉，他们应该也不会死！”
“这种生物是什么，这种生物，是他妈的仙人！”
“我给仙人办事，以后我也会成为仙人，我有什么错？”
张牧城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但那个年轻人，似乎已经没有了耐心。
他举起手枪。
随后，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短促，干脆！
张牧城的身体猛地一震，身上爆开三个血洞。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最终重重砸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他望着天空。
只觉得荒唐。
他最大的欲望，也不过是想当皇帝。
这群疯子，竟然不想当人了？
吃人的怪物，也配称之为仙人？配个几把啊！如果那群丧尸真的是仙人，那他就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祈愿，快点来个魔道巨擘，把这些仙人都他娘的给收拾了吧！大家都别活！都他娘的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