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城呼出一口浊气。
他摇了摇脑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的耳边，一个声音在不停咆哮。
不能跟他们走。绝对不能！
他机械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后背撞上硬邦邦的塑料靠背时才发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
他坐着，低着脑袋，眼珠子盯着车厢地板，视线却没有焦点，脑子里却像炸开的马蜂窝
地铁还在黑暗中穿行，铁轮碾过轨道的轰鸣声规律得令人心慌。从云熙府邸站上来，这趟车就一直没停过。车窗被涂黑了，看不见外面，也没有站点播报！
好消息是，这趟地铁，张牧城坐过无数次。
这是他每天上班都要乘坐的地铁。
城北往城南。
终点站是白河自来水厂。
张牧城的心脏，又狠狠一抽
他想起来，去年单位组织去那里参观过，说是“了解城市生命线工程”。
那地方在虎头市最南郊，靠着白河，厂区大得吓人，一排排巨大的沉淀池、过滤罐像钢铁巨兽蹲在河边。
当时带队的领导还指著远处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半开玩笑地说过！
“看见没？自来水厂的旁边，就是二炮旅！里面停著导弹车。咱青州的自来水安全，都是有军队守护的！”
二炮旅。
自来水厂。
张牧城咽了一口唾沫，不妙的感觉更加强烈。
地铁一路不停的情况下。
距离终点站，还有多长时间的路程！
三分钟？或者更短。
地铁在自来水厂停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监牢？
还是成群结队的丧尸。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通往女娲岛的直升机。
他的脑海里。
自己曾经浏览过的。
互联网上那些零碎的、删了又发，发了又删的帖子，此刻像鬼影一样从记忆深处爬出来。他有个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翻墙去外网，看那些用机翻中文写的“情报”。
其中有一篇关于“丧尸症”的外网报道。
他记忆犹新
“造成丧尸症的病毒，阿美莉卡的科学家，将其暂定为“z病毒”，以地球的分科来看属于丝状病毒，该病毒进入体内后，会直接进入大脑，截止到目前，仍旧没有可靠方法排查！“
”病毒在常温下比较稳定，对高温有高度抵抗，一百摄氏度不能完全灭火，一百一十摄氏度，一分钟，可以破坏其感染性，紫外线照射无效，对化学药品不敏感，乙醚，去氧胆酸钠，丙内酯，福尔马林，次氯酸钠等消毒剂无效，钴60照射等特殊射线无法使其灭活”“
“而“丧尸症”的症状进程，也存在，严格的明显的阶段划分”
“第一阶段，病毒只影响大脑皮层特定区域，感染者表现出攻击性，目的仅仅是传播病毒，对食物需求不大！”
“第二阶段，病毒深入脑干和边缘系统，感染者需要大量进食以维持机体基本代谢，此阶段自然死亡率极高，绝大多数感染者会死于营养不良或器官衰竭！”
“第三阶段极少数感染者能活下来，病毒与宿主达成某种“平衡”，甚至促进突变。速度、力量、组织再生能力远超常人，更重要的是出现个体智慧分化，以及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张牧城的喉咙动了动，干得发痛。
他还记得在一个冷门的军事论坛里，有人贴过几张模糊得像是用八十年代望远镜偷拍的照片。背景是某个沦陷城市的街道，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身影在行走，动作协调得不像普通丧尸。发帖的人说，那是“被变异种丧尸操控的士兵傀儡”，并信誓旦旦地声称，这种高级变异种能够分泌某种信息素，只通过鲜血，就可以将人类快速转化！
被转化的人类，不会像普通丧尸一般，疯狂进攻袭击他人，而是能够，听从“母体”的指挥，甚至使用器械！
下面跟帖骂声一片，都说发帖的人，是故意制造恐慌。
可现在
张牧城的目光再次飘向车厢前端那个士兵。那人依旧站得笔直，双手握枪，姿态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但就是这种过分标准的僵硬，反而透著一股非人的诡异。
活人站久了总会有点小动作，挠挠脖子，挪挪脚，可他就像一尊浇铸在地铁地板上的铜像。
张牧成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海里，诞生了一个荒谬的，让自己背后汗毛耸立的念头。
虎头市，这座号称“北方最后堡垒”的军工重镇，可能已经从内部烂掉了。
军队已经被丧尸变相控制。
而他们这些被喇叭喊出来、被枪指著赶进地铁的普通市民，则是猪猡，古话里讲，就是两脚羊。
他们如同牲畜一样，被驱赶到这里。
目的地是白河自来水厂，以及旁边的二炮旅营地。那里空间足够大，设施齐全，有高墙，有铁丝网，有独立的供水供电系统简直是一个现成的、绝佳的“园区”！
而他们这些活人，都是园区里的猪猡
张牧城的胃里一阵翻搅，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口酸水吐出来。
妈的，皇帝当不成了。
要被当成畜生了。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地铁到站之前逃出去。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可怎么逃？车门是锁死的，车窗是涂黑加固的，车厢两头站着四个持枪的“士兵”
张牧城的面色越发扭曲。
而就在这时，地铁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车身开始有节奏地轻微晃动，铁轮摩擦轨道的尖啸声也变得柔和。要进站了。
就是现在！
张牧城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捂住肚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冰冷肮脏的车厢地板上。
“呃啊”
他呻吟著，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望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站在车厢前端的一个士兵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珠子透过面罩缝隙，落在他身上。
张牧城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扭曲，挤出更多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死死按著腹部，另一只手伸向那个士兵，手指颤抖。
“同同志”
“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闹肚子了要要下车得去上厕所”
士兵没有动。眼神淡漠的盯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地铁减速的晃动越来越明显，窗外开始有朦胧的光影掠过
张牧城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演得很蹩脚，但他没有退路。
他加大呻吟的音量，身体蜷缩得更紧。
“救救命疼死了要拉出来了，放我下车”
旁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脚，像是怕沾到张牧城喷出的屎！
士兵依旧没有动。
张牧城越发的紧张。
而就在这时。
地铁车厢微微一震，地铁彻底停了下来。车门上方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变成绿色。
嗤
气压门开启！
车厢两端，所有的士兵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不再保持警戒姿势，而是像驱赶羊群一样，用枪托推搡著靠近车门的人。
“下车！快！”
“所有人！下车！”
“往前走！别停下！”
嘶哑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张牧城旁边的士兵，也终于开口。
“你也下车”
还躺在地上的张牧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不得不快速爬起。
人群骚动起来，被推著、挤著，踉踉跄跄地涌向打开的车门。哭喊声、惊叫声再次响起，但很快被更大的呵斥声压下去。
张牧城在人群里，咬著牙，眯着眼。他看见了车厢外，悬挂著的地铁站牌——白河自来水厂站！
他妈的，果然是这里！
但不管怎么说。
总算是从地铁车厢里下来了。
机会！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跟着人群，一步一步的往前挪腾。
就在走下车门的一瞬间。
他骤然爆发。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撞开两个挡在身前茫然无措的老人，之后扭头就往人群反方向的扶梯的位置跑。
越过扶梯，过了闸口，外面就是海阔天空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嘶哑的怒喝。
“站住！”
张牧城头也不回。他能听到沉重的军靴脚步声在身后追来，越来越近。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慢动作——摇晃的人影、惊愕的面孔、周围晃动的光影、还有越来越近的扶梯！
五米、三米、一米
砰！
一声闷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撞上他的肩膀，他整个人横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眼前一黑，剧痛从肩膀瞬间蔓延到半个身子。
一个灰白眼珠子的士兵。追了上来了，直接用身体把他撞倒在地
张牧城摔倒在地，天旋地转。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那个士兵已经转过身，灰白色的眼珠子锁定了他，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缓缓下移，对准了他的脑袋。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可下一秒，那个蒙面的士兵，伸出大手，把他像鸡崽子一般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被那士兵拽着衣领子，像条臭狗一样被带回了人群！
他疯狂挣扎，但怎么挣扎都没用，他想去摸自己藏在裤兜里的匕首，却发现，自己的匕首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扭头看到人群中一张张错愕的脸。
他们震惊，不解，疑惑他还看到那个自己刚刚帮助过的好看的年轻的母亲，眼中透出的关心
随后他不知道怎地，也许是抽筋儿了，也许是哪一根儿弦搭错了，他忽然嘶声大喊。
“跑啊！”
“跑！！！”
“你们还在等什么？”
“你们还看不出这些家伙不对劲儿吗？”
“他们的眼珠子是灰白色的，他们早就不是我们之前能相信的子弟兵了”
“虎头市，很有可能已经沦陷了。”
“别相信他们！跑啊！反抗啊！！！”
人群里，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可没有人动弹，没有人像他一样反抗，人们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有带孩子的母亲，甚至把孩子护在身后，避免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对视。
“小宝，离疯子远一点！”
还有一个油腻的秃头大叔，对身边的保养良好的妻子，窃窃私语！
“这哥们儿估计是精神压力太大，疯掉了！不信子弟兵，难道还信你的？”
也有几个青年似乎有所动容，但他们脸上，露出犹豫，还是什么也没做。
“那几个当兵的眼珠子，好像确实是灰白色的？”
“要跑吗？”
“你疯了，他们手里有枪！”
张牧城此时目眦欲裂。
他活了整整三十二年，好不容易想当一回英雄，结果这群蠢货，却一个个都不为所动。
他终于知道，当吹哨人有多难了。
人类不感谢罗辑！
他娘的。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可他眼角的余光，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抱小孩儿的年轻母亲。
他这次没有看那个他中意的年轻女人，而是看着那个孩子稚嫩的脸，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嘴角的巧克力碎屑。
他浑身一个激灵。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不，他的推测肯定是他丫的对的。
这么小的一个小豆丁，也要被那群天杀的丧尸抓起来，当牲畜一样养著？
妈的！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可能是肾上腺素，一瞬间的分泌全身，他把双臂往里面一缩，整个人往下一压。
等那个提着他的眼珠子灰白的士兵，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只提着一件外套。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面罩被撕扯了下来。
露出一张，过分惨白，面庞发青的脸，他灰白色的眼珠子，也彻底暴露在人群的视野之下！
而张牧城，这个已经有些大肚子的，贪财好色的，精致利己的，三十二岁的张牧城，手里攥著一个黑色面罩，竟然冲向了人群。
他大声嘶喊。
“跑啊！同胞们！”
“跑！！！”
“不想亡国灭种，就都他妈的给我动起来！”
人群终于开始躁动。
“皮肤皮肤是青灰色的这些当兵的都是丧尸！？”
“跑啊！快跑！！！”
“我们都被骗了！！！快跑！”
而张牧城，声音更加撕裂。
“我爷爷是农民，我爹是工人，我们家三代工农！我从小，我爷爷和我爹就告诉我，工农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人民万岁！那些资本富商，贪官高官，这种时候，早跑没影了，但是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丧命！”
“他娘的，老子不当皇帝了，能救下这么多人，也算功德无量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同志们，快跑！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