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市,下午一点半的阳光炽烈刺眼。
赵雨汀,看着白河自来水厂的巨大铁门在自己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
她抱着她不到两岁的儿子,被裹挟在由恐惧又茫然的人流里,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臭味!
她不敢抬头,只是把怀里的宝贝又往胸口紧了紧。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料,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压抑的呜咽。她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他又在害怕!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次站出来,递给他一块巧克力了。
她不自觉的想起地铁站口,那个靠坐在柱子下的那个大哥!
他临死之前,似乎还在往自己这边张望!
“那个大哥”
赵雨汀的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
“是个大好人。”
“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杀他的那个人,我倒是认得!”
“新宇钢铁集团的总经理,虞英才!”
赵雨汀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
这世道怎么变成了这样权贵们背叛了人类,还肆无忌惮的杀人!
可就在这时,嘶哑的呵斥声从旁边传来!
“往前走!不准停!”
喊话的是那群,眼珠覆盖著浑浊白膜的“士兵”。
他们端著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动作僵硬却有力,推搡著任何试图慢下来或者张望的人。
赵雨汀被一股力量推得向前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慌忙稳住身形,抱紧孩子,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前方。
只一眼,她的血液就像是被瞬间冻住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自来水厂?
想象中那个应该由巨大沉淀池、高耸过滤罐和纵横管道组成的、带着工业时代冰冷秩序的厂区,已经面目全非。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圈”。
是的,圈。
巨大的、半球形的玻璃罩子,像一个个倒扣的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原本开阔的厂区空地上。玻璃罩子并不透明,上面似乎蒙着一层污垢和冷凝的水汽,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ez小税惘 蕪错内容
每个玻璃罩子下面,都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的空间。
而玻璃罩子里面
赵雨汀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见,最近的一个罩子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男人,年轻或中年,但无一例外都赤著上身,有些甚至全身赤裸。他们有的瘦骨嶙峋,有的身上还有一些肥膘,但他们一个个都眼眶凹陷,不知受了什么样的刺激罩子里还有一些排泄物,他们就和那些排泄物,一起困在这个“圈”里!罩子中央,还有两个简陋的、像是喂牲畜用的长条石槽。
一个盛放著水。
另一个盛放著不知是什么的,米黄色的糊状物。
他们吃喝拉撒睡,都在这个圈里,就像是像是被饲养的活猪!
旁边另一个罩子,里面的配置同样如此。
只是里面,全是女人。同样衣不蔽体,长发粘结,她们蜷缩著,用手臂遮挡着身体,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羞耻和更深的绝望。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有人则呆呆地坐着,目光涣散,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更远处,有专门关着老人的罩子,老人们像枯柴一样堆叠在一起;有关着少年少女的,那些本该青春飞扬的脸上只剩恐惧和茫然;还有的罩子
赵雨汀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别过头,心脏狂跳——那里面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罩子外挂著的牌子上,用红色油漆粗暴地刷著三个字——“交配区”。
交配区。
不是“生活区”,不是“收容所”,甚至不是“监狱”。
是交配区。
像配种的牲口一样。
赵雨汀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勒得孩子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她赶紧放松一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儿子柔软的发顶,她这才感觉,汲取到了一点力量!
她低下头,不忍再看。
但脑中,却不由自主的,蹦出两个字。
猪圈。
那些罩子,那些圆形的圈儿是一个个猪圈!
而与此同时,她身边的那些难民,也注意到了这些猪圈!
人群开始骚动。
努力压低的惊呼、压抑不住的啜泣、不敢置信的抽气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有人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还有人试图往后缩,但立刻被枪托狠狠砸在背上,惨叫着扑倒在地。
而就在这时。
队伍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但眼珠子和皮肤颜色,都和正常人无异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喇叭喊叫着。
“按顺序!分批次!”
“男人去左边!女人去右边!老人孩子单独列队!动作快点儿!”
“他妈的,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老实?”
冰冷的指令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人群。
皮肤青灰的士兵们开始粗暴地动手,像分拣货物一样,把哭喊著不愿分开的夫妻扯开,把死死抱住母亲腿的孩子拽走,把相互搀扶的老人推搡向不同的方向。
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瞬间炸开!
但又被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枪托砸击的脆响给压制住。
赵雨汀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抓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冰凉,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
“女人!这边!”
赵雨汀转过头,看见一个士兵灰白的眼珠没有任何感情!
赵雨汀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孩子,往另一边挣扎!
“我去!我马上去,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小,他不能离开我”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士兵靠了过来,伸手就要夺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去儿童区!”
赵雨汀一下子炸毛了。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不!!”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转过身,用背部挡住那只伸来手,把怀里的孩子死死护住!
“别动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他还在吃奶呢!他离不开我!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是子弟兵吗?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啊!你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子弟兵啊!你们不是保护人民的吗?”
她的声音尖锐,在混乱的噪音中格外刺耳。
周围的几个女人也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发出类似的哭喊和抵抗。
那个试图去抓孩子的士兵身体猛地一僵!
隐约间,赵雨汀似乎看见那个士兵灰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他竟然低声喃喃。
“圈养区新规,三岁以下孩童,不用和母亲分开”
随后那名士兵就转过身,向着一个五岁左右大小的女童走去。
赵雨汀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想去救那个孩子,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剧烈地喘息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著冷汗,滴在怀中孩子的脸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怒吼,像受伤野兽的垂死咆哮!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跟他们拼了!!被关进去,连旧社会奴隶都不如!咱们到时候全部都会沦为畜生!!!”
“和他们拼了!起来啊!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
“向前,向前,向前”
下一瞬!
人群再次暴动起来。
赵雨汀跪在地上。
但能听见,周围的怒吼声,咆哮声,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她抱着自己的儿子,跪坐在地上,把身体蜷起来,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头不敢抬起一下。
却仍然能看见,鲜血,溅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上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点射,是扫射。
哒哒哒哒!!!
灼热的弹壳跳跃蹦到了赵雨汀的面前。
她仍旧不敢抬头。
但是她能听见,子弹撕裂空气,钻进肉体,爆开一团团血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愤怒的咆哮声,被哭嚎和凄厉的惨叫所取代
赵玉汀,此时才终于抬起头。
她看见
血。
到处都是血。
喷溅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泼洒在冰冷的玻璃罩子上,染红了人们破烂的衣衫。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滚落的人头刚刚还鲜活的活人,转眼间变成一地狼藉的、尚有余温的肉块。
枪声在此刻,也终于停了。
再也没有人反抗。
或者说,敢于反抗的人,都被杀死了。只剩下哀嚎,痛苦的呻吟和悲凉的呜咽声。
活下来的人们像受惊的鹌鹑,蜷缩著,颤抖著,任由那些青灰皮肤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抽搐的尸体和重伤哀嚎的人拖走,扔进不远处,大门紧闭的库房里。
在库房的铁门开启的瞬间,赵雨汀看见,几个青灰色的怪物,扑了上来,争抢著那些还没有死透的活人
她还想再看
可就在这时,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突然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眼前发黑,却仍下意识地弓著背,护着怀里的小宝。
她被拖向一个标著“母婴暂存”的玻璃罩子。罩子门打开,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同样抱着婴孩、面无人色的女人。空气污浊不堪,混合著奶腥、尿臊和绝望的味道。
士兵伸手,粗暴的撕碎了她的衣服,之后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扔了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关上罩门,落锁。
赵雨汀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但她第一时间是检查怀里的孩子。
孩子脸上沾著灰和血渍,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但还好,没有受伤。
“别怕宝宝别怕”
她爬起来,靠在冰凉的玻璃罩壁上,把孩子搂在胸前,轻轻摇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妈妈在呢妈妈在”
她一遍遍重复著。
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流。
她其实想死。
像现在这样,被扒光了衣服,扔到猪圈里,如畜生一般活着,不如现在就去死。
可是她不能死,她怀里的儿子,还不到两岁她死了,儿子怎么办?
什么样的苦痛,侮辱,折磨,她都可以忍受,只要不让她和自己的孩子分开
她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忽然发现,不远处,耸立著一座高塔,高塔八层左右,通体罩着铝板和玻璃,八层的位置,那扇落地大窗后面,有十几个人影晃动,他们的手里,还端著酒杯
那些人影,高高在上的,欣赏着她们这群猪猡。
赵雨汀,浑身发抖,她这个之前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女人,忽然理解了什么他妈的叫阶级!!!
原来这就叫阶级。
那些高高在上的,低头俯视著,他们这些赤身裸体的猪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