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琴见他手背上擦破了皮,渗着血丝,心头一紧,走过去想替他看看伤。
“子安,你的手”
她的指尖将将碰到,赵子安却像被烫着了似的,把手往回一缩。
“嫂嫂别担心,些许皮肉伤。”
李素琴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半晌才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去烧水,给你备饭。”
院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这会儿见尘埃落定,胆子也大了起来。
领头的是隔壁的王大婶。
“哎哟,子安!平日里只晓得你是个读书的,没成想拳脚也这么硬挣!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个汉子也跟着搭腔。
“就是!往后看村里哪个还敢欺负你们赵家!”
王大婶笑得意味深长。
“子安啊,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大哥去了,家里就剩你这根独苗。依我看,不如就照着老理儿,你把嫂子一并收了房,亲上加亲,这不比什么都强?总好过日后便宜了外人!”
这话一出,几个邻居都跟着哄笑起来。
“王婶子说的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这种兄终弟及的事儿,在乡下地界为了过活、为了传香火,本就算不得稀奇。
可当着面被这么说出来,到底有些难堪。
赵子安一个年轻后生,又是读书人,脸皮薄。
被这么一说,耳根子烧了起来。
“王婶子,您就莫拿侄儿开涮了。家里头乱着,改日再跟您老请安。”
听他下了逐客令,话也说得体面。
众人晓得趣,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赵子安转身进了灶房,李素琴正背对着他蹲在灶膛前,往里添着柴。
“嫂嫂。”他在她身后站定。
李素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方才王婶子她们嘴碎,你莫往心里去。”
赵子安有些笨拙地解释。
李素琴添柴的动作停住了,“我晓得的。”
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背影,赵子安心里不是滋味。
“嫂嫂只管安生养胎。大哥不在了,我便是这个家里的男人。只要有我赵子安一日,就断不会让旁人欺负了你们娘儿俩。”
他这话,字字句句,烫在李素琴的心上。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是这般维护,那藏在心底的秘密越扎得她喘不过气。
倘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会如何看她?
“嗯。”
赵子安只当她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亡兄,便也不再多言。
“嫂嫂莫要太过伤怀,仔细身子。”
说罢,他转身出了灶房。
地痞被赶走了,可麻烦的根子还在。
五十八两银子!
这不是个小数目。
张癞子那号人,今日吃了这等大亏,断无可能善罢甘休。
下回来的人,怕就不是疤脸刘这几个泼皮了。
得尽快弄到钱!
赵子安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眼下他最大的倚仗,便是梦中先祖所传之物。
《青木长生诀》能强身健体,却变不来白花花的银子。
那岐黄医术?
行医问诊,倒是个路子。
可他一个半点名气也无的穷秀才,谁会信他?
况且救人诊病,见效太慢,等他熬出头,黄花菜都凉了。
他等不及。
神农谷经?
此经并非只讲耕种,更囊括了天地万物。
山里一株十年份的野参,便值数两银子。
若是寻着百年份的,那便是天价!区区五十八两,又算得了什么?
就它了!
去山里寻药!
灶房的门被推开,李素琴正撞见他这副模样,吓得险些把碗打了。
“子安你”
她瞧见赵子安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要做什么?
莫不是要去找张癞子拼命!
赵子安却没留意嫂嫂的惊惶,进了杂物间。
不多时便拿出个背篓,一把砍柴的短刀,并一把挖山薯的小铲。
他把短刀搁在院里的磨刀石上,浇上水,磨了起来。
李素琴端着那碗粥,僵在原地。
完了,这是要去寻死!
当家的才走,小叔子又要去送命。
她和腹中的孩儿,往后可怎么活?
不行!
“子安!”
李素琴把粥碗重重往石桌上一搁,冲到他身边。
“你你磨刀做甚!”
赵子安停了手,抬起头看她。
“总得有件防身的家伙事。”
“不许去!”
李素琴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指节发白。
“我不许你去!张癞子那边,咱们咱们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总能凑够的!你不能去送死啊!”
赵子安一愣,这才明白过来。
她竟以为自己要去寻仇?
他哭笑不得:“嫂嫂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读书人,怎会去做那莽夫之事。”
“那你磨刀”李素琴哽咽着,泪眼婆娑。
“山里不止有豺狼虎豹,也有救命的药材。”赵子安耐着性子解释,“我懂些草药,想进山碰碰运气,总好过坐着等死。”
李素琴依旧死死抓着他不放:“山里太险了,你一个人”
“嫂嫂放心。”赵子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只在外山转转,不往里走,天黑前必定回来。”
“那你,千万当心。”
赵子安将磨好的短刀别在腰后,又寻了些干粮和水囊装进背篓。
“我走了,嫂嫂。锁好院门,不论谁来,都别开。”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出了院门,直奔山脚。
踏上那条村人踩出的山路。
赵子安将《神农谷经》中的记载与眼前景物一一印证。
“北坡阴湿,腐木丛生,多蛇虫。此地宜生阴风菌,价贱,且有微毒,处置不当,食之致泻。”
他朝左侧山坡瞥了一眼,果见几株朽木上,生着一丛丛灰白小菇。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四周的路径已然消失。
“便是此处了。”
赵子安停下脚。
据《神农谷经》所载,有一味“三叶赤珠”的药草,喜生于山腰背阴处,常与石线蕨伴生,其根部左近,必有红褐色的铁矿石层。
此药算不得极品,却胜在不难寻。
一株熟透的,拿到县里药铺,少说也能换十两银子。
对他这等急用钱的人来说,正是眼下最好的指望。